影摇曳,隐约可见数十名披甲武士静立如松,甲胄缝隙里渗出淡淡硫磺气息——那是新铸火铳刚试射后的余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方索声音破碎。
“大明水师‘火龙营’前锋。”鄢懋卿站起身,袍角扫过案几,拂落三粒茶渣,“他们已在澳门半岛西岸登陆,此刻正沿着你们去年修筑的引水渠潜行。渠底暗格里,藏有你们运来的三箱火药,足够炸塌炮台基座。”
阿方索眼前发黑。那引水渠是他亲自督建,为防明军察觉,特意在渠壁夹层中填满海泥。可此刻他脑中轰然闪过昨夜值哨水手的禀报:“大人,渠底淤泥……似有异响。”
原来不是海潮拍打岩壁,是火龙营的凿子在啃噬基石。
“七百万两。”鄢懋卿重申,语气平淡如在谈论天气,“分三期付清。首期三十万两,三日内运抵泉州府库;二期三百万两,待澳门租界文书由礼部盖印后交付;末期三百七十万两,须在明年春汛前,随首批运往果阿的生丝货船同抵。”
阿方索想笑,却牵动嘴角肌肉抽搐:“生丝?我们……我们只收白银!”
“不。”鄢懋卿摇头,目光如钉,“你们收生丝、瓷器、茶叶,但必须用白银结算——每担生丝,折银八十两;每件青花瓷瓶,折银十二两;每篓武夷茶,折银五两。价目表已由户部勘验,明日便张榜泉州港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转向许栋:“许掌柜,烦请取笔墨。”
许栋慌忙捧来端砚松烟墨。鄢懋卿提笔蘸墨,笔尖悬于宣纸上方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:“阿方索先生,你既知教皇子午线,可知大明亦有‘海疆经纬’?”
阿方索茫然点头。
“东经一百一十八度至一百二十二度,北纬二十度至二十三度之间,”鄢懋卿落笔如飞,墨迹蜿蜒如龙,“此间海域,自古属大明福建布政使司辖下。尔等若欲在此通商,须纳‘海税’——按货值三成计征,另缴‘护航费’二成,‘气象预报费’一成。”
“六成?!”阿方索失声,“这比海盗劫掠还要狠毒!”
“海盗劫掠只取货物,”鄢懋卿笔锋一顿,墨点溅落纸上,如一滴凝固的血,“而大明取的是规矩。你们在吕宋杀我百姓,毁我祠堂,掘我祖坟——这笔账,难道不该用规矩来算?”
舱外忽传三声梆响。袁叶月步至舱门,掀帘望去。暮色已染透海天,远处海平线上,三艘福船剪影破浪而来,船头皆悬明黄旗,旗角绣着玄色海螺纹——那是海镜司最高密令的标识。其中一艘船舷上,赫然架着数门乌黑炮管,炮口斜指苍穹,炮身铭文在夕照下泛着冷光:“嘉靖二十九年,泉州卫造”。
阿方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喉间发出嗬嗬怪响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老水手讲的故事:东方有巨兽名曰“蜃”,吐气成楼阁,幻象迷人心智。可眼前这三艘船,分明是真实存在的钢铁獠牙,正将幻梦碾得粉碎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鄢懋卿搁下笔,墨迹未干的契约静静躺在案上,“贵国国王若真信奉上帝,当知《圣经》有言:‘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’。你们东印度公司前日呈递礼部的文书里,称贵国在吕宋‘建教堂十座,施粥棚三处,救明人饥民两千五百口’——可据本公所查,吕宋马尼拉城西贫民窟内,明人骸骨堆积如山,昨夜火化时,灰烬里筛出七百三十二枚大明铜钱。”
他抽出一张薄纸,推至阿方索面前。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姓名,每个名字旁标注着死亡日期与死因:“陈阿福,隆庆元年七月廿三,饿毙;林秀娘,同日,投井;李大柱,七月廿四,杖毙于教堂门前……”
阿方索手指痉挛,几乎抓烂纸角。这些名字他认得——全是去年拒绝皈依天主、不肯交出田契的明人佃农。公司总监曾亲口下令:“饥饿比祷告更能净化灵魂。”
“本公已命人将此名录拓印百份,”鄢懋卿声音平静无波,“一份送礼部,一份送都察院,一份送翰林院,余下九十七份,明晨将由快船分送广东、福建、浙江三省所有州县。每份名录末尾,都印着贵国在吕宋所立石碑的拓片——碑文‘葡人永镇’四字,如今已被本公用朱砂圈出,旁注:‘此乃明土,尔等僭越’。”
许栋听得汗透重衣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鄢懋卿坚持要在泉州港谈判——此地距吕宋最近,海路三日即达。那些快船此刻正在泉州码头装卸,船舱里塞满的不是货物,而是足以焚毁佛郎机百年声誉的烈焰。
阿方索终于崩溃。他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舱板上,咚咚作响:“饶命!弼国公!我愿……我愿献上巴西金矿勘测图!还有……还有教皇敕令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