扇风,额角沁出细汗:“就叫‘道观春’吧。不登大雅之堂,但喝一口,能尝见山风、晨露、松针味儿,还有……”她目光扫过三人染了露水的鬓角,“三个傻姑娘的手温。”
“臭蝉!”林梦秋佯怒,作势要打,温知夏灵巧一闪,两人追着跑开几步,惊起一只山雀,“扑棱棱”掠过茶垄,翅膀扇起一阵微小的气流,吹得新芽轻轻摇晃。
李婉音看着她们追逐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扬起,又很快压下。她转过身,开始认真采茶。动作起初生涩,指尖总在触到嫩芽时犹豫半分,生怕掐重了。可不过半炷香工夫,那犹豫便消失了。她指尖变得稳定、精准,每一次屈伸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不是在采摘植物,而是在拾取散落在时光缝隙里的、微小而确凿的珍贵之物。竹篓渐渐有了分量,里面堆叠的嫩芽,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、生机勃勃的光泽。
陈拾安一直没怎么动手,只在三人间走动。见林梦秋手腕酸了,便默默接过她的竹篓,帮她把散落的芽叶拢好;见李婉音额角汗珠将坠未坠,便从自己竹篓里取出一小块干净棉布,递过去。李婉音接时指尖微凉,他多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平静,却让李婉音心口莫名一跳,忙低头去整理围裙带子,掩饰似的。
日头渐高,山雾彻底散尽,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,把每一片茶叶都照得通透。汗水顺着林梦秋的鬓角滑下,她抹了一把,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处陡坡:“道士,那儿是不是有棵特别大的茶树?叶子颜色好像不太一样!”
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,在茶园边缘,一处被古松半遮的陡坡上,孤零零立着一株茶树。它比周围所有茶树都要粗壮许多,树冠却并不张扬,枝干虬曲如铁,叶片厚实浓绿,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银灰的绒光,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与周遭鲜嫩的新绿形成奇异对比。
“那是‘老君茶’。”陈拾安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,“师父说,此树不发新芽,只结籽。但籽落地不生,唯遇雷火之后的焦土,方得萌发。”
“雷火?”林梦秋睁大眼,“烧过的地?”
“嗯。”陈拾安点头,目光凝在那株老树上,“百年前一场山火,烧尽半山,唯此树存。焦土之上,三年不生寸草,唯它抽新枝,十年后,始结籽。师父捡了三颗,埋在观后,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向远处,“那边三株,便是。”
李婉音望着那株沉默的老树,忽然想起昨夜地铺上,婉音姐在睡梦中无意识攥紧她衣角的手。那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,像大地深处隐伏的根脉。
“它……疼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几乎被山风卷走。
陈拾安侧过头,阳光在他瞳孔里跳跃,映出一点极淡的、温润的光:“树不说疼。它只记得火,也记得雨。”
温知夏不知何时已走到那株老茶树下,仰头望着它嶙峋的枝干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力度,抚过那粗糙龟裂的树皮。指尖传来的是岁月打磨出的坚硬与粗粝,可就在那最深的沟壑底部,一点极微小的、湿润的绿意,正悄然钻出——是一枚新芽,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倔强地顶开了陈年老皮,向着光,舒展着它稚嫩而锋利的轮廓。
林梦秋屏住呼吸,下意识想靠近看。
“别动。”陈拾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顿住脚步。他目光锁在那枚新芽上,语气罕见地凝重,“它刚破皮。碰一下,就是伤。”
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下来。只有山风拂过茶垄的沙沙声,和远处溪涧隐约的淙淙水响。阳光慷慨,却似乎格外眷顾那一点微小的绿,将它映照得纤毫毕现,脆弱得令人心颤,又坚韧得令人屏息。
李婉音缓缓吐出一口气,目光从那新芽移向温知夏的手背。那里沾着一点浅褐的树皮碎屑,还有一点新鲜的、几乎透明的汁液,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活着,是这样的。”
温知夏收回手,掌心向上,摊开给所有人看。那点汁液在她掌心,像一滴凝固的、微小的琥珀,裹着山野最本真的气息与温度。
“走吧。”她忽然一笑,重新戴好草帽,转身时,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盛满了整个四月山野的蓬勃与澄澈,“‘道观春’采得差不多了,该去兑现承诺——采蘑菇、抓小鱼了。肥墨!”她扬声一唤。
远处树影里,一道橘黄身影倏然窜出,几个纵跃便扑到她脚边,尾巴高高翘起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,像一台小小的、运转良好的发动机。
林梦秋立刻欢呼起来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