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砂锅里码最后几块排骨，见章顺进门，忙用锅铲敲了敲锅沿：“周师！你那摩托车是没发动机还是有心脏？回来晚一秒，这锅汤就要熬成琥珀色啦！”她说话时鬓角沾着面粉，像不小心蹭上的月光。

章顺脱下外套挂好，挽起袖子去灶台边。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汤色澄黄透亮，浮着细密金油星。他舀了一勺尝，咸鲜回甘，萝卜酥烂却不散形。“徐春燕的手艺，比当年我妈炖的还醇厚。”他笑着夸。

李丽华得意地一扬眉：“那是！咱苏稽姐今儿下班路上买了两斤新挖的沙地萝卜，说非得配这口汤才够味儿。”她压低声音凑近，“对了，刚才富婆蹲在后厨偷学煨汤火候，被我拿漏勺赶出去了——他说要给黄莺炖一锅‘爱情滋补汤’，怕不是要把人家姑娘齁死。”

两人正笑，门口风铃叮当。夏瑶裹着一身寒气进来，围巾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她一眼瞥见章顺搁在柜台上的牛皮纸包，目光顿了顿，嘴角笑意更深：“看来某人今天收到的‘能量补给’，比我预想的还多。”

“谁说不是？”章顺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袋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，“立诚集团的慰问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夏瑶佯装没听见，转身去洗手上残留的颜料。水流哗哗作响，她忽然问：“明天去眉州，真打算一个人跑八百里？”

“管路安排了货车，还有林叔他们。”章顺打开文件袋，里面是厚厚一沓菜单和宾客名单，“不过我得提前一天过去，得盯着寿宴的卤肉熏制——老厨师讲究‘晨雾熏肉，午阳晾肠’，差一刻钟，风味就不一样。”

夏瑶关掉水龙头，用毛巾擦着手：“我查过眉州天气预报，后天有霜冻。”她顿了顿，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边，“所以……我把明早的厂车调班申请，填成‘陪同技术指导’。”

章顺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。他抬头，看见夏瑶正望着他，窗外霓虹灯的光流过她眼底，像春水初涨时晃动的碎银。“技术指导？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
“对。”夏瑶解开大衣扣子，露出里面墨绿色高领毛衣，“关于‘如何让百年老字号在新时代保持风味稳定性’的技术课题——”她忽然踮起脚，把额头抵在他肩窝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这算不算，我正式入职的第一份外派任务？”

热气呵在他颈侧，带着淡淡的茉莉茶香。章顺左手还捏着文件，右手却不由自主抚上她后脑，指尖陷进柔软发丝里。他闻到她发间隐约的雪气，混合着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新拆封图纸的油墨味。这一刻，嘉陵70的轰鸣、卤汤的咕嘟、风铃的轻响，全都退潮般远去。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得肋骨生疼。

“周师！”李丽华突然在后厨喊，“砂锅底焦了！再不来救火，您那‘百年老字号’今晚就得改名叫‘焦炭铺子’啦！”

夏瑶噗嗤笑出声，仰起脸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：“快去吧，技术总监。”她退后半步，认真整理他微皱的衣领，“记得……别让火候失控。”

章顺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转身冲向厨房。掀开砂锅盖的瞬间，滚烫白气扑面而来，模糊了视线。他抄起长柄勺搅动浓汤，看着焦黑锅底在琥珀色汤汁里缓缓消融。原来最烈的火，并不需要熊熊燃烧；它只是静静伏在炉膛深处，等一个值得交付全部温度的人。

晚饭时周沫沫非要坐在苏稽和章顺中间。她把一块软糯的甜烧白推到苏稽碗里，又把自己碗里最大的排骨夹给章顺：“你们一人一块！这样就平衡啦！”苏稽笑着咬了一口，糖霜在唇上留下浅浅痕迹；章顺低头啃排骨，酱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，被夏瑶默默递来一张纸巾。他接过时指尖相触，两人皆是一顿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。只有周沫沫左右看看，忽然举起小汤匙：“报告！我发现一个秘密！”

满桌人齐刷刷停下筷子。

“什么秘密？”章顺问。

孩子奶声奶气，字字清晰：“瑤瑤姐姐的糖纸，和锅锅口袋里的，是一样的蓝色！”

满堂哄笑中，夏瑶耳根飞起薄红，悄悄把玩着玻璃杯沿。章顺垂眸，看见自己夹克内袋露出一角淡蓝包装纸，在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——像一枚小小的、尚未启封的春天。

门外，嘉陵70静静停在雪光里，车漆映着饭店暖黄的光，仿佛一匹蓄势待发的白马，随时准备驮着整个冬天奔赴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