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稳稳倒进大锅，雪白汤汁撞进红褐色酱汁的瞬间，腾起一阵汹涌白雾，浓香如浪，劈头盖脸将两人裹住。

雾气朦胧里，周砚看见他耳根泛起一片薄红，迅速蔓延至颈侧。她忽然想起昨夜路灯下那个吻，唇上似乎又尝到橘子糖的清甜。心跳骤然失序，她慌忙低头喝姜茶，却呛得咳了起来。

“慢拍背！”孟安荷闻声转头，见她咳得小脸通红，立刻放下菜篮子，蒲扇般的大手“啪啪”拍在她背上，力道之大，震得她眼前发黑，“姑娘家咳成这样，莫不是昨夜吹风着凉了？”

“没……没着凉！”周砚摆手，眼角沁出泪花，也不知是咳的还是羞的，“姨妈，我就是……就是太喜欢这香味了！”

孟安荷愣了愣，随即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：“哎哟喂！这丫头，比我们家老夏当年第一次吃临江鳝丝还上头！来来来，快尝尝这汤——”她抄起长柄勺，舀起一勺滚烫浓汤，吹了三口气，递到周砚嘴边，“张嘴！”

周砚下意识张开嘴，温热醇厚的汤汁滑入舌尖，骨髓的丰腴、香料的辛香、一丝若有似无的甘甜在口中层层绽放。她睁大眼睛，含糊道：“好……好鲜！”

“那可不！”孟安荷得意地叉腰，“这是昨儿夜里老夏熬的第三锅汤，前两锅全倒了——他说火候差半分，鲜味就散了。这孩子，犟得跟头水牛似的！”

夏叔正在灶前搅动汤汁，闻言只回头一笑，围裙裂口处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，在热气里若隐若现。周砚的目光黏在那处，耳根又烧了起来。

“对了瑤瑤，”林志强擦擦额头的汗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，“早上邮局送来的加急电报，说是杭城那边发的，你爸单位的章。”

周砚心头一跳，忙接过展开——纸上墨迹崭新，是曾安蓉娟秀的钢笔字：

【瑤瑤：腊肉香肠已收到，咸香适口，余味悠长。你爸昨夜食之三碗饭，今晨破例多喝了半碗汤，言曰‘此味可抵十年乡愁’。机票已订妥，七十一上午九点十五分，蓉城起飞。另附：你妈昨夜梦见你锅锅在峨眉山金顶煮火锅，雾气缭绕，香气冲天，惊醒后直呼‘这孩子手艺，怕是要修成正果’。父 母 字】

周砚读完，眼眶发热，却忍不住笑出声。她把电报递给夏叔，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腕，触到一层细密的汗。

夏叔快速扫完，抬眼望向她，目光灼灼：“你妈梦见我在金顶煮火锅？”

“嗯！”周砚用力点头，“她说雾气里全是辣椒面的味道。”

夏叔喉结一滚，忽然俯身凑近，压低声音，气息拂过她耳畔：“那下次，咱们真去金顶煮。”

“……煮什么？”

“煮你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耳语，说完便直起身，抄起长勺搅动汤锅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蒸汽里飘过的一缕烟，“现在先煮排骨。”

周沫沫不知何时钻到灶台下，仰着小脸，眼睛亮晶晶：“锅锅，他刚刚说要煮瑤瑤姐姐吗？”

厨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汤汁沸腾的“滋滋”声。

夏叔握着长勺的手顿住，一滴酱汁从勺沿坠下，在灶台上炸开一朵褐色小花。

孟安荷“噗嗤”笑出声，林志强憋得肩膀直抖，老周同志在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，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
周砚的脸“腾”地烧得通红，抓起旁边一捆豌豆尖就往沫沫怀里塞：“沫沫！快！帮姐姐择菜！”

“哦！”沫沫抱着菜，小大人似的叹气，“大人说话，总是让人听不懂。”

日头渐高，阳光穿过厨房木窗，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。夏叔掀开砂锅盖，浓白汤汁翻涌，一块块酱色排骨浮沉其间，油亮诱人。他舀起一块，吹了三口气，小心剔掉骨头，将最嫩的肉夹进周砚碗里：“尝尝。”

周砚低头咬了一口，肉质酥烂却不散，酱汁咸鲜回甘，肉香在齿间迸裂开来。她含着那口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……比我爸做的好吃。”

夏叔笑了，眼角漾开细纹：“那等你爸来了，咱们一起做。”

“一起？”她咽下肉，抬眼看他。

“嗯。”他拿起抹布擦手，围裙裂口随动作敞开些，露出结实的小腹，“他负责切姜蒜，我负责掌勺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她腕上那条褪色的蓝布绳——那是去年夏天她第一次来阿伟时，他随手编的，“你负责尝味道，顺便，帮我系好围裙。”

周砚怔住。阳光落在他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她忽然明白，有些话不必再说第二遍。就像昨夜路灯下那个吻，就像袖口绣的歪斜梅花，就像电报里母亲梦见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