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。
他低头看去。水泥地缝里,那簇发光枯草正以秒针速度一节节变黑、蜷曲、碳化。黑化轨迹呈完美圆形,直径恰好三点六米,圆心正是他双脚站立的位置。
张远缓缓抬起右脚。
地面毫无异样。
他再抬左脚。
脚离地三厘米时,整片水泥地突然向下沉陷半寸,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,仿佛触发了某个巨大齿轮的咬合。与此同时,他后颈汗毛倒竖,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——极轻,极慢,像有人穿着雨衣在潮湿墙面上拖行。
他没回头。
右手闪电探入后腰,抽出那把杨逍硬塞给他的乌木短尺。尺身温润,却在他掌心瞬间烫得惊人。张远反手将尺尖抵住自己后颈脊椎第三节突起,拇指用力下压——
“嗤啦!”
一道淡金色电弧自尺端迸射,直刺向他脑后三寸虚空。电光炸开的刹那,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团浓稠黑影正贴着自己后背缓缓上浮,影子轮廓渐渐显出人形:长发披散,脖颈扭曲成九十度角,空洞的眼窝里,两点幽绿火苗正迎着电弧摇曳。
黑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,电弧却如热刀切脂,轻易将其从中剖开。裂开的阴影里没有内脏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人脸,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。
张远手腕一翻,乌木尺横扫而出。尺缘掠过之处,空气如玻璃般蛛网裂开,露出底下旋转的星图——北斗七星倒悬,天枢星位置赫然嵌着一枚血色眼球,正眨动着望向他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喘着粗气,终于明白杨逍为何被困。这迷阵根本不是困人肉身,是锁魂。踏入者神识会被抽离,在阵中生成七重镜像分身,每具分身都承载一段被献祭者的临终记忆。杨逍推演能力越强,感知越敏锐,反而越早被拖入记忆漩涡——他此刻正在哪具分身里挣扎?是跪着的男人?踮脚的女孩?还是胸口破洞的老人?
张远抹了把脸,将乌木尺插回后腰。他不再看那根铁柱,而是蹲下身,用匕首撬开脚边一块松动的地砖。砖下不是泥土,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树脂,树脂里封着七枚铜钱,钱眼穿引着七色丝线,线头尽数没入地下。他数了数丝线颜色: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——正对应彩虹七色,也是北斗七星的七种光谱。
“震卦属木,色青,主东方……”他盯着那根青色丝线,手指顺着纹理抚向深处。丝线在树脂下蜿蜒二十公分后,陡然分叉,其中一支扎进旁边一根生锈的钢筋,钢筋表面蚀刻着细小的巽卦符文。
巽为风,风生木。震卦启动需借巽风之力。
张远霍然抬头。厂房西侧破窗处,一道穿堂风正呼啸而入,风中裹挟着细小的银色颗粒——不是尘埃,是金属粉末,带着微弱磁性,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风势所向,正是铁柱基座下方一道隐蔽的检修口。
他扑过去掀开锈蚀铁盖。底下是垂直向下的梯井,井壁布满蜂巢状孔洞,每个孔洞里都嵌着一枚鸽蛋大小的磁石。磁石排列并非随意,而是组成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太极图。图中阴阳鱼眼位置,各悬浮着一粒核桃大的液态金属球,正随穿堂风节奏微微脉动。
“磁暴阵眼……”张远喃喃道。发电厂废弃前最后运行记录显示,这里曾发生过一次罕见的强磁暴事故,导致整片区域地磁场永久紊乱。对方不仅没规避这处“瑕疵”,反而将磁暴残留能量炼成了阵法核心——用现代物理法则加固玄门禁制,难怪杨逍的推演会屡屡失效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,井壁所有磁石突然共振,发出高频蜂鸣。手机信号格瞬间归零,但摄像头却自动开启,镜头对准井底。屏幕上,两粒液态金属球正疯狂旋转,拉扯出肉眼不可见的力场线条,线条最终汇聚于铁柱基座——那里,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正散发着幽蓝微光。
凹槽形状,是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三颗星。
张远扯下腕表,拆开后盖。表盘背面,七枚微型永磁体正按北斗方位排列。他咬破拇指,将血珠滴在勺柄三星位置。鲜血渗入凹槽的刹那,整座厂房灯光骤然全亮!不是电灯,是铁柱表面浮现出的流动符文,青光如活物般游走,最终在柱身凝聚成三个古篆:
“拘、炼、蜕”。
“拘七魄,炼龙魂,蜕仙躯……”张远盯着那三个字,胃里翻江倒海。所谓献祭十人,根本不是要杀十个人,而是要在震卦时辰,用十种极致情绪——恐惧、狂喜、绝望、狂怒、虔诚、悔恨、执念、虚无、顿悟、寂灭——去喂养柱中龙魂。而周家大姐,就是第十个祭品,也是唯一清醒的祭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