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，竟如同活物般，贪婪地、无声无息地……将那道血线，尽数吞没！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。

紧接着，整片池水开始变色。温润的琥珀色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被一种浑浊、粘稠、散发着甜腥酸腐气息的蜜色所侵蚀、覆盖！那蜜色蔓延极快，眨眼间已漫过他的手腕，冰冷滑腻的触感，如同无数条毒蛇缠绕上来。

胡图图魂飞魄散，再也顾不得其他，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平日用来修剪灵药的、寒光凛凛的青钢小剪！他看也不看，反手就朝自己右臂肘弯处狠狠一剪！

“噗嗤！”

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剧痛炸开，但他甚至来不及惨叫，左手已闪电般死死攥住右臂伤口上方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硬生生阻断了血液奔涌！温热的血，顺着他的手腕，大股大股地涌出，滴滴答答，砸在池边青石上，绽开一朵朵刺目的、迅速被蜜色池水气息侵蚀得边缘发黑的小花。

他靠着这自残的狠绝，终于挣脱了那致命的吸力。踉跄着爬出池子，浑身湿透，右臂肘弯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，皮肉外翻，鲜血喷涌，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乌青，牙齿咯咯打颤，却死死盯着那口正在发生异变的灵泉池。

池水已彻底化为一片粘稠的蜜色，表面不再翻涌，而是诡异地平静下来，像一整块巨大、浑浊、散发着不祥甜香的琥珀。池水深处，一点幽暗的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微光，正缓缓亮起，一闪，又一闪，如同沉睡巨兽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
胡图图剧烈喘息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。他左手颤抖着，摸向怀中那个贴身存放、从未离身的旧布包。布包里，是一本薄薄的、书页焦黄、边角磨损得厉害的《耕云录》。这是他师尊，那位在百年前便已坐化、尸骨化为后山一株千年铁木的老人，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
他哆嗦着解开布包，指尖几乎不听使唤，翻开了那本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册子。纸页翻动，发出簌簌的轻响。他翻过那些记载着寻常灵植培育法、引气诀的篇章，一直翻到最末页——那里没有字，只有一幅用极细朱砂勾勒的、线条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阵图。阵图中央，是一个被无数扭曲符文环绕的、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田”字。

胡图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“田”字上。就在他视线聚焦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

他左手指甲缝里，昨日抠青苔时沾染的一点微不可察的、同样呈现蜜色的汁液，竟像被那“田”字吸引，倏然脱离指尖，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蜜色流光，“嗖”地一声，射向册页！

流光没入“田”字中心的瞬间——

嗡！！！

整本《耕云录》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！那光芒并不灼热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厚重如山岳、沉静如大地的磅礴威压！金光如潮水般汹涌而出，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！

胡图图只觉一股浩瀚、古老、慈悲又不容抗拒的意志，顺着那金光，蛮横地冲入他的识海！无数破碎的画面、洪钟大吕般的诵经声、泥土翻涌的芬芳、稻浪千重的壮阔……轰然炸开！他眼前一黑，仰天便倒，手中那本金光万丈的《耕云录》，却并未落地，而是悬浮在他胸前，书页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，那幅朱砂阵图上的“田”字，光芒炽盛，竟缓缓离书而出，化作一枚巴掌大小、流转着温润金芒的虚幻印记，轻轻印在他眉心正中！

“嗡……”

金光敛去，一切重归寂静。胡图图躺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，浑身湿透，右臂伤口鲜血淋漓，左手小指上的青斑，那抹银光，已悄然隐去，只余下死寂的青黑。

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左手，指尖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，轻轻触碰眉心。那里，一片温润，仿佛烙印着一枚刚刚成型的、微小的、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……金色稻穗。

院中，那口蜜色池水，依旧幽静。池底那点幽暗微光，不知何时，已然熄灭。

唯有墙角，那口终年不熄、炉火幽蓝的炼丹炉，炉盖缝隙里，一缕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蜜色烟气，正袅袅升起，盘旋，消散在三月微凉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