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八州吏治的天子耳目,更是石虎昔日同窗、亦师亦友的故人。
厅中一时寂静无声,连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,都仿佛凝滞于半空。
石虎起身,未行大礼,只略一拱手:“任公远来,恕石某未曾出迎。”
任恺目光掠过石虎腰间长刀,又缓缓移至他脸上,良久,才微微颔首:“都督客气。此番南下,非为访友,实为察吏。听闻宛城太守潘岳失踪,都督遣将缉拿其妻,事涉谋逆,震动朝野。陛下特命老朽,亲来襄阳,查个明白。”
他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却字字如钉,敲进每个人的耳鼓。
石虎不动声色:“任公所言极是。潘岳失职潜逃,其妻荀氏更携众北遁,形迹可疑。石某已命人彻查,不敢怠慢。”
“哦?”任恺目光一转,终于落向屏风之后那道素影,“这位,便是潘夫人?”
荀嫣未动,只缓缓抬眸,隔着靛青锦帛,与任恺对视。
任恺眼中并无审视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他看着她,仿佛早已见过她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——被押解入城时脚镣拖地的声响,昏厥后苍白如纸的面颊,昨夜灯下写信时颤抖的指尖……甚至,是她此刻藏在锦帛之后,那双强撑不坠的眼睫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近旁几人可闻:“潘夫人,老朽有一问。”
荀嫣喉头微动,终于启唇,声音沙哑如裂帛:“请讲。”
“潘岳离宛之前,可曾与你提起过,他欲往洛阳,面圣陈情?”
满厅俱是一震!
顾荣脸色骤变,谢崇下意识后退半步,李亮额角渗出细汗。连石虎,手指亦在袖中悄然蜷紧。
荀嫣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,她仿佛又看见渡口薄雾,石虎背影决绝,青衫一角被江风掀起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他说:“我去襄阳请罪,你等我消息。”语气笃定,眼神坦荡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她信了。
可原来,他早把“请罪”二字拆开,将“请”字吞下腹中,把“罪”字,塞进了她的命格里。
她睁开眼,望向任恺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不曾。”
任恺颔首,不再追问,只转向石虎,神色愈显沉郁:“都督,老朽此来,还带了一道密诏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由身旁随从双手呈上。石虎接过,展开,目光扫过,脸色终于变了。
密诏内容简短,却重逾千钧——
“着荆州都督石虎,即日起交割兵权,赴洛阳述职。另,调豫州刺史王濬,暂代荆州都督一职,节制水陆诸军,待新命颁下,再行更替。”
厅内死寂。
交割兵权?赴京述职?这是明升暗降,是削藩第一步,是刀已出鞘,只差落下。
石虎捏着诏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可他竟未发怒,反而缓缓将诏书合拢,置于案上,动作从容得令人胆寒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他道,声音平稳无波。
任恺深深看了他一眼,目光如炬:“都督明白就好。另有一事——潘岳既已失踪,朝廷恐其别有图谋,特命老朽沿途查访。若得其踪迹,无论生死,皆须押解回京,不得擅专。”
石虎点头:“任公放心。”
任恺又转向荀嫣,沉默片刻,终是道:“夫人若愿随老朽北返,老朽可保你一路安泰,直达洛阳宫门。”
此言一出,厅中数道目光如针扎来——顾荣惊疑,谢崇错愕,李亮几乎脱口而出“不可”,却被石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荀嫣却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、放松的、带着一丝讥诮的笑。她抬起手,缓缓揭下覆面的靛青锦帛,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晰的脸。
“多谢任公厚意。”她福了一礼,声音清越,“但妾身既已入襄阳,便无再赴洛阳之理。都督宽仁,收留妾身于府中休养,妾感激涕零。若他日夫君归来,妾自当随他归家。若他永不归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石虎沉静如水的侧脸,又落回任恺眼中,“那妾便长居襄阳,为都督抄经祈福,日日诵《金刚经》七遍,求佛祖护佑都督,寿比南山,福泽绵长。”
满厅哗然。
任恺怔住,随即,竟也极轻地弯了弯唇角,似赞似叹:“夫人好口才。”
石虎终于抬眸,与荀嫣四目相对。
那一眼,没有怨怼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温度。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、棋局终了后的澄明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她不是输给了他,而是输给了自己不肯撕破脸皮的体面,输给了还妄想在泥潭里打捞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