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,拂袖,玄色袍角扫过案几,带起一阵无声的风。
“带路。”
厢房内,烛火被重新拨亮。
荀嫣坐在榻上,已换了身素净月白襦裙,乌发半挽,斜插一支素银钗。她膝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绢画——画中是一株将谢未谢的木芙蓉,花瓣半凋,枝干嶙峋,却在残败尽头,倔强地擎出一朵新绽的粉红花苞。
石虎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那幅画,未置一词。
李婉打开木匣,取出一方素帕,帕上用极细的朱砂,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。她将素帕双手奉上。
石虎接过,展开,只看了三行,面色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那是荀嫣亲笔所书,字字泣血:
【妾荀氏,自知罪孽深重,不堪为石都督妇。今伏惟思之,唯有一死,可洗前耻。然妾死不足惜,唯恐死后,石都督蒙冤难雪,反被宵小构陷。故留此绝笔,以证清白。
潘岳入洛,非为构陷,实为求生。彼知都督必不容其活,故伪作告密,实欲借天子之刀,斩都督之首!其入廷尉狱,非因张华识破,乃陛下密旨,令其佯装疯癫,待卢钦南下,再于途中暴毙,尸身引至襄阳,坐实‘石虎畏罪弑使’之罪!
妾曾于潘岳行囊暗格中,窥得其与吴国使者密信一封,言‘事成之后,江东赐田千顷,爵关内侯’。信物,乃一枚龟钮金印,印文‘潘’字缺一捺,为吴主孙皓亲授。
妾本欲献此印证都督清白,然恐遭灭口,故藏于……】
字迹至此戛然而止,最后半行墨迹晕开,仿佛书写之人被猝然打断,或是力竭而终。
石虎的手,第一次,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荀嫣。烛光下,她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暗地底燃起的鬼火。
“印在哪?”石虎声音嘶哑。
荀嫣抬起右手,缓缓指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,指尖微微颤抖:“在这里。石都督若信我,便亲手来取。若不信……”她惨然一笑,“便当我胡言乱语,明日,便请都督赐我一杯鸩酒,让我干净利落地,死在这襄阳城。”
窗外,风骤然狂啸,卷起漫天落叶,狠狠撞在窗纸上,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,如同无数亡魂,在叩打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