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茫茫雨幕,声音轻缓,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笃定:“所以,郭峻的伏击,不是意外。是邓县陈延,为保全自身,抛出的弃子;是贺齐水师,为搅乱局势,投下的诱饵;更是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侧首,深深看了石守信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似怜悯,似讥诮,更似一种近乎残酷的期许,“更是石都督您,必须亲手劈开的最后一道迷雾。劈开了,您便不再是圈内豚;劈不开……”他轻轻摇头,未竟之言,已随一道惊雷,震得满室烛火齐齐摇曳,明灭不定。
雨,还在下。汉水在遥远的鲁阳滩头奔涌咆哮,仿佛一条被激怒的苍龙,正甩动沉重的尾,一下,又一下,狠狠抽打着荆州大地的脊梁。而襄阳城内,都督府书房里,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石守信惨白如纸的脸,也映着蒯钧眼中那一簇幽暗、冰冷、永不熄灭的火焰。那火焰之下,是无数具横陈的尸骸,是三千亩沃土上焦黑的残垣,是淯水滩头将被曝晒的尸身,是清阳西山上即将点燃的烽火,更是邓县陈延匍匐在泥泞中、正朝襄阳城门艰难爬行的、沾满泥浆与雨水的额头。
石守信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拿笔,而是缓缓攥紧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,如同老树盘根。窗外,又一道惨白闪电劈落,刹那间,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——那浪尖之上,赫然浮起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虚影,羽翼边缘,正悄然染上一线猩红。
雨声如鼓,敲打千年古城的脊梁;雷声似锤,锻打乱世英雄的肝胆。这荆州大地,终究不是温良恭俭让的礼乐之乡,而是血与火浇灌的修罗道场。而今日,石守信握紧的拳头里,攥着的已非诗稿,而是青铜剑柄上沁出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凛冽而真实的寒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