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江陵水师都尉周峻、江夏太守陈骞、竟陵郡丞王导、监军御史谢鲲,四人分坐两侧。周峻甲胄未卸,袖口还沾着江水腥气;陈骞手持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郡屯田仓廪数目;王导一袭青衫,袖口微卷,案头摊着新绘的汉水流域水文图;谢鲲则闭目端坐,手指捻着一串乌木佛珠,珠子已被磨得油亮——此人虽为御史,却是孙皓亲信,素来只听建邺号令。
丁奉未坐主位,只负手立于堂中,背对众人,凝视墙上一幅巨幅《荆州山川水系图》。图上,安陆、下昶、襄阳、江陵四地以朱砂点染,其间数条墨线蜿蜒如蛇,正是汉水、涢水、溾水诸流。
“诸君。”他忽道,“今日不议军情,只问一事——若吴国败于荆州,亡于石守信之手,诸君以为,罪在何人?”
满堂寂然。
周峻欲言又止,陈骞低头摩挲竹简,王导指尖在水文图上缓缓划过汉水河道,谢鲲佛珠捻动更快了几分。
丁奉仍不回头:“周都尉,你掌水师,最知水势。若石守信真在襄阳造蒙冲,沿汉水直下,截断我江陵补给,该当如何?”
周峻抱拳,声如洪钟:“若彼真成军,末将愿率楼船逆流而上,焚其船坞于襁褓!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然蒙冲非一日可成。需上等樟木、桐油、生漆、铁钉,更需熟悉汉水急流的舵工三十人以上。石守信调匠作三十人,确是大患,但——他从何处得樟木?荆州山林早经战火,大木十不存一;他又从何处征舵工?汉水渔民多随陆抗北投,余者畏战远遁。末将断言,半年之内,其舰不成气候。”
“好。”丁奉颔首,“陈太守,你管民政钱粮。徐胤部三月耗粮十七万斛,较去岁同期多出五成。这笔账,走的是哪条线?”
陈骞取出一枚青玉符节,置于案上:“走的是建邺内库直拨,由少府监特批,不入州郡账册。末将只管核验运抵数量,不问来源。”
丁奉冷笑:“那就难怪了。十七万斛粮,够养活两万精兵半年,却被徐胤拿来填安陆那几道土沟——填了八日,填进去三千条命,填出来一堆腐肉和烂木头。”
他转向王导:“王郡丞,你画的这幅水文图,比去年多标了三处暗礁,一处浅滩。为何?”
王导起身,取朱笔点向图上涢水下游:“此处,原为芦苇荡,今春大旱,水退三尺,淤泥裸露,已成可涉浅滩。若晋军自安陆佯退,实则绕道于此,一夜可奔竟陵。竟陵无险可守,仓廪却储粮十二万斛——那是徐胤攻城时,从竟陵强征去的。”
满座皆惊。
谢鲲终于睁眼,佛珠停在指间:“王郡丞之意,石守信早知此路?”
“不。”王导摇头,“是徐胤不知。他连自己脚下踩的是泥还是铁都不知道,怎会想到敌人已把他的脚印,一寸寸量过了。”
谢鲲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都督召我等来,究竟要议何事?”
丁奉缓缓转身,烛光映亮他眉骨一道旧疤:“议一道奏疏。”
“奏疏?”
“对。”他走向案前,提笔蘸墨,笔尖悬于素笺之上,迟迟未落,“我要写一道弹劾徐胤的奏疏,但不是告他违令、不是告他败绩、不是告他骄横——我要告他……”
他笔锋陡转,墨汁滴落纸上,晕开一团浓黑:“……告他欺君。”
“欺君?”谢鲲瞳孔骤缩。
“不错。”丁奉落笔,字字如凿,“他谎报军情,称安陆守军仅五千,实则姜梁麾下两万五千,其中白眊营三千,皆披双层玄甲,擅守不擅攻;他隐匿伤亡,称折损八百,实则阵亡两千九百余,伤者逾四千,其中半数已无再战之力;他伪称粮秣充足,实则军中已食马料三日,士卒煮革充饥……这些,他通通没报。”
周峻霍然起身:“都督!若真如此,末将水师昨夜便该截其运粮船!”
“截不了。”丁奉平静道,“运粮船早改走陆路,从建邺直发下昶,车辙印深达三寸——那是新碾的官道,只通徐胤营门,不通州郡仓廪。你们查不到,因为账面上,它根本不存在。”
谢鲲脸色发白:“都督……此疏若上,徐胤必死。”
“他不死,死的就是吴国。”丁奉笔锋一顿,墨迹如血,“但此疏不能由我署名。”
满堂愕然。
丁奉抬眼,目光如电扫过四人:“周都尉,你掌水师,可有亲信校尉,愿赴建邺,面呈此疏于陛下?”
周峻慨然:“末将帐下校尉潘璋,其父曾随都督破魏于石亭,忠烈可鉴!”
“好。”丁奉点头,又看向谢鲲,“谢御史,你乃陛下腹心,此疏若由你附署,陛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