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我王珩今日输得心服口服!”笑声戛然而止,他猛地撞向面前门框——
“铛!”
吾彦横刀格挡,刀背狠狠砸在王珩太阳穴上。王珩软倒在地,鲜血从耳后蜿蜒而下,浸湿青砖缝隙里的枯草。
石守信收槊归鞘,声音冷如汉江深流:“拖下去。送入驯化营,从识字开始学起。若三年内不通《孝经》,便剁去一手;若不通《军令》,便斩去一足。本督要看看,石苞的血,到底流的是忠骨,还是脓血。”
七人被架走时,张猛忽然嘶声哭嚎:“都督!小人愿做牛马!只求您……只求您饶过黄家村那个孩子!他没娘啊!他娘被烧死时,把他塞进水缸里,缸沿还留着他的小手印啊!”
石守信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话,飘散在穿堂而过的江风里:
“明日辰时,带那孩子来都督府。本督教他,如何用这双手,给自己砌一座不塌的屋。”
散朝后,石守信未回卧房,径直走向后衙马厩。吾彦早已牵出那匹追风骢,马鞍旁挂着一个青布包袱。石守信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黑马长嘶一声,箭一般射出府门。
他没去水寨,没去校场,更没回卧房。马蹄踏过襄阳城南青石板路,溅起细碎水花,最终停在陆坪村外那片乱石滩上。此处离村口半里,视野开阔,能望见汉江如带,亦能看清村中炊烟。
石守信解下包袱,取出一摞粗纸、几截炭条、一方残破砚台。他席地而坐,将粗纸铺在膝头,蘸墨挥毫。写的不是军令,不是奏疏,而是数十个歪斜稚拙的字——
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“田”“禾”“火”“水”“石”
每个字旁,皆用炭条勾勒出简单图画:人字旁画个小人叉腰,田字里填上纵横阡陌,火字下添几簇跳跃火焰……
远处村口,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断线风筝跑来,风筝跌在石滩上,恰巧落在石守信脚边。为首男孩约莫七八岁,衣衫褴褛,却眼睛亮得惊人,怯生生拾起风筝,小步挪近,将风筝高高举起:“官爷……还您。”
石守信搁下笔,接过风筝。他没看男孩,只低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麦芽糖,剥开油纸,塞进男孩掌心。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石。”男孩舔着糖,含糊道,“村长说,我爹死在黄家村,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他,他就给我起了这名。”
石守信手指顿住。他抬眼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男孩脸上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下唇有一颗浅褐色小痣,像一粒未熟透的桑葚。
“阿石。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忽然很轻,“想不想写字?”
男孩用力点头,糖汁顺着下巴滴在粗纸上,洇开一小片琥珀色水痕。
石守信撕下一张纸,将炭条塞进男孩汗津津的小手里,手覆上他的手背,带着他,在纸上笨拙而坚定地描画第一个字:
“人。”
笔锋落下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。远处汉江奔流不息,浪头拍打礁石,轰然作响,仿佛整个荆州大地,在这一刻,正随着这支稚嫩的手腕,缓缓写下自己的新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