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石守信斩杀小老头后，曾亲手为吾彦拭去刀锋血渍，那方素帕一角绣着同样的飞鸟纹样。

“孟将军，”周浚转向孟观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烦请封锁此厅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另遣快马，速召医署老陈来验尸——要他带上银针、冰鉴、还有去年秋收时封存的荆南新茶。”

孟观眉峰一跳：“新茶？”

“解毒用。”周浚望向厅外沉沉夜色，“司马将军这顿饭，怕是吃得不甚干净。”

话音未落，厅门被推开。石守信立在门口，玄色大氅未系，露出内里素白中衣，发冠微斜，鬓角汗意未干，显然刚从何处疾步赶来。他目光掠过尸身，停在周浚袖口——那里一点暗红墨迹正悄然晕开。

“周先生动作好快。”石守信缓步走入，靴底踏在青砖上，竟无丝毫声响。他径直走到司马尸身前，俯身探手，指尖在对方耳后轻按片刻，又掀开眼皮细看瞳孔。最后，他直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正是赵囵认得的那只飞鸟纹样，轻轻覆在司马脸上。

“人死灯灭。”石守信声音沙哑，却无悲意，“可这灯灭得……太巧了。”

孟观忍不住道：“都督，这绢帛上……”

“是假的。”石守信打断他，将素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，“石虎监军的印信，用的是西域贡来的赤砂朱，遇水不化，遇火不熔。这印泥一擦即掉，连三岁孩童的戏墨都不如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刃扫过众人，“更荒谬的是——石虎监军从未掌过转运之事。荆南粮秣，归转运使顾荣辖制。司马若真得了密令，该持顾荣手书，而非伪造监军印信。”

赵囵心头一震。顾荣？那位白日里坐在堂下、始终垂目抚须的老者？他竟牵涉其中？

石守信却不再提顾荣，只转向周浚：“周先生要的新茶，本督已命人取来。”他抬手示意，吾彦捧着一只青瓷瓮入内，瓮盖揭开，清冽茶香瞬间压过尸气，“去年秋采的雀舌，用汉江心泉封存，至今汤色澄碧，毫芒如雪。”

周浚接过茶瓮，倒出半盏清水，以银针探入。针尖触水即沉，水面却无丝毫涟漪。他凝视片刻，忽而将银针插入司马耳后穴道，再缓缓抽出——针尖莹润，不见半分乌黑。

“果然。”周浚轻叹，“非是中毒，是心脉自断。”

石守信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许：“周先生高明。”

“不敢。”周浚垂眸，“只是想起一事。三年前魏郡饥荒，有流民暴动，主事者临刑前亦是这般——颈断而面含笑，验之乃心脉寸寸崩裂，非药非毒，纯凭一股怨气逆行冲关。司马将军今日在堂上，可是听到了什么？”

石守信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赵将军，你可知为何禁军屯长敢擅自出营？”

赵囵一愣：“这……”

“因为他们的屯营，不在校场北，而在东门外三十里的凤凰坡。”石守信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地方，是杨肇的旧部屯垦之地。坡上七座军屯，八成士卒祖籍并州，父辈随杨肇征战，皆受其恩荫。司马虽为禁军主将，却调不动凤凰坡一兵一卒。”

赵囵如遭雷击。他想起白日里那些禁军散去时，队伍末尾几排士卒腰背挺得格外僵硬，靴帮上沾着的泥土颜色，分明比校场青砖缝隙里的泥更深、更褐——那是凤凰坡特有的赭石土。

“所以……”赵囵声音干涩，“劫掠黄家村的，是凤凰坡的人？”

“是。”石守信颔首，“但下令的，不是司马。”

厅内烛火猛地一爆，爆出一星惨白火苗。周浚忽然开口：“都督，您今夜来此，并非要查司马死因，而是要等一个人。”

石守信眸光一闪：“哦？”

“等那个该来送茶的人。”周浚将青瓷瓮推至案几中央，“这瓮茶，封泥完好，可瓮底内壁，却有两道新鲜刮痕——是有人用刀尖刮下的。刮痕走向，是顺时针，由外向内。这手法……”他抬眼，直视石守信，“只有常年拆封军械箱的工匠，才会如此熟稔。”

石守信久久不语。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，四更将尽。

忽然，西偏厅侧门被轻轻叩响。吾彦上前开门，门外站着个瘦小军吏，怀里抱着个竹编食盒，见满厅肃杀，吓得浑身发抖：“小、小人奉命送宵夜……给……给司马将军……”

石守信踱至门前，伸手接过食盒。盒盖掀开，里面是四碟小菜，一壶温酒，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——粥面浮着层薄薄油花，在烛光下泛出诡异青灰。

“谁让你送的？”石守信问，声音平淡无波。

军吏扑通跪倒：“是……是杨将军帐下，管军械库的王匠头……他、他说司马将军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