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抵江陵,天色未明。岸上火把如龙,桓温亲率百官迎于码头,甲胄鲜明,旌旗猎猎。我立船头,风卷衣袍,见他步履沉稳而来,须发微霜,目光如电,竟比三年前更添几分威势。两人相距十步,同时停步。
“卢兄别来无恙?”他开口,声若洪钟。
“桓公亦未老。”我拱手,“仍是一副要掀翻天地的架势。”
他大笑,上前执我之手:“你若不来,这天地掀了也无趣。”
入城后,直赴州府议事堂。屏退左右,仅留郗超侍立。案上摊开舆图,自荆襄至巴蜀,自江淮至岭南,红线纵横,标注屯田、兵营、粮道、驿站,俨然已成独立王国之格局。
“我要你来看的,不是这些。”桓温指向北方,“刘渊已取平阳,慕容?进逼幽州,石勒破邺城,中原百姓南渡者日以万计。朝廷还在清谈避祸,谢安欲以‘镇之以静’敷衍天下??可这世道,静得下来吗?”
我不语,只凝视舆图。那上面每一道红痕,都是血画出来的。
“所以你要建霸府,集军政于一身?”我问。
“不然如何救?”他反问,“法令不出宫门,赋税滞于豪强,边将畏战如虎,士族争利似犬!若不握重权,谁听你讲仁政?谁让你改制度?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握?”我盯着他,“用刀?还是用民心?”
他一怔,随即冷笑:“你说呢?没有刀,民心早被踩碎;可只有刀,民心也不会归附。所以我既要练兵五万,也要开仓济民;既要整肃吏治,也要广纳寒士。卢兄,你我在枝江所行之事,我要在整个南方推行。”
我缓缓坐下:“那你可知,竟陵暴动因何而起?”
“听说了。”他神色稍敛,“流民借你之名夺田杀人。”
“他们错了吗?”我声音低却锐利,“他们只是饿极了,又听见‘均田’二字,便以为天理已至。可我们给他们的希望,却没有配套的秩序与教化。这就是危险??当改革成了口号,就会被人利用;当理想沦为旗帜,就会变成暴行的遮羞布。”
堂内寂静。郗超低头研墨,不敢插言。
良久,桓温叹道:“所以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合作,更是为约束我?”
“正是。”我抬眼直视他,“我可以助你推新政、养民力、强兵备,但我必须提三个条件,缺一不可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其一,永不称帝,不设天子仪仗,不行禅让之谋。你可以摄政,但不能篡位。晋室虽衰,仍是正统象征,一旦你迈出那一步,天下必以你为逆臣,北伐无名,南民离心。”
他眉峰一跳,未答。
“其二,所有新政施行,须公开账册、田籍、刑案、军需,允许民间士人查验评议。设立‘公议廊’,每月召集寒门代表、太学生、乡老议事,不得封锁消息,不得打压异论。”
“这……”郗超终于出声,“恐损机密,动摇权威。”
“那就没有真正的信任。”我打断,“你想让百姓信你,就得先让他们看见。阳光之下,蛀虫难生;黑箱之中,正义必死。”
桓温沉吟片刻:“可试行于荆州,暂不扩至全境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,“但必须有始。”
“第三条呢?”他问。
“十年轮替制。”我说出最后一句,“无论何人执掌霸府,十年为期,届满则退,由三公、清议社、国子监联合推举新人接任。防一家独大,防权力固化,防英雄变枭雄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俱震。
“你这是要给我套缰绳。”桓温缓缓道。
“是给你留退路。”我平静回应,“你今日是救世主,明日可能就成了挡路石。历史从不缺掀桌子的人,缺的是愿意在功成之后走下台去的人。若你能做到这一点,你就不只是强者,而是圣者。”
他久久不语,起身踱步,背对灯火,身影如山。
忽然,他转身,拔剑斩案!
木屑飞溅。长剑深陷桌面,嗡嗡作响。
“好!”他怒吼,“就冲你敢提这三条,我桓温答应你!不称帝、开公议、行轮替!若有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我起身,深深一拜:“天下幸甚。”
自此,我正式以“新政总参”身份入驻霸府,不任官职,不受俸禄,唯列席决策,监督条款执行。郗超起初戒备,数月后亦不得不服:“卢公所到之处,文书必清,账目必明,连军粮损耗都要查根溯源。这般细致,非清流所能及,亦非酷吏所愿为。”
春三月,我主持“荆襄新政大会”,召集六郡官吏、庶族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