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白发老者正将一枚龟甲投入熔炉,龟甲上刻着与今日契约同源的星图……
画面如潮水退去。潭面重归平静,唯余金光微微 pulsing,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搏动。
“他要来了。”宗主忽然道。
青黛愕然:“谁?”
“白家老祖。”宗主望向南方,“他等不及了。”
话音未落,山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破开云层,鹤背之上,端坐一人。那人未着华服,只披半旧素袍,袍角沾着几片新鲜竹叶,腰间悬一柄无鞘木剑,剑身斑驳,却不见丝毫锈蚀。最奇的是他面容——约莫三十许人,眉目清朗,左眼瞳仁却是纯金色,右眼却漆黑如墨,两色泾渭分明,却又诡异地和谐。
“白砚。”小长老脱口而出,声音发颤,“白家当代剑侍,三百年前曾单剑斩断凌月宗护山大阵第三重‘千岳叠嶂’……”
青黛却盯着那人左眼金瞳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那瞳色,与姬梦小姐闭关前最后一日所展露的“溯光之瞳”何其相似!只是小姐的金瞳里翻涌的是岁月长河,而这人的金瞳深处,却沉淀着某种近乎悲悯的倦怠。
白砚鹤落山门,并未踏入。他只是抬手,指向寒潭方向:“金露既醒,龙骸当出。”
青黛面色剧变:“他怎么知道龙骸?!”
小长老颓然跌坐:“当年老祖飞升,肉身化龙升天……可若龙骸尚存,岂非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老祖未曾真正飞升。”宗主接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他把自己钉在了此处,等着某个人来取走龙骸,也取走他未能带走的东西。”
白砚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温和,却让青黛脊背发寒。他抬手轻抚木剑剑身,斑驳剑痕之下,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纹路——与寒潭金光同源,与契约星图同构,甚至与姬梦小姐袖口暗绣的云雷纹,有七分相似。
“我来取的不是龙骸。”白砚声音清朗,字字如珠落玉盘,“是三百年前,白家欠凌月宗的一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殿内死寂。
青黛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三百年前白家血洗凌月宗,杀戮之酷烈,连史册都不敢详载。一句“对不起”,如何抵得过万具尸骸?
白砚却已收笑。他右眼黑瞳骤然深邃如渊,左眼金瞳却亮如骄阳。两色光芒交汇处,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缝中伸出一只苍白手掌——那手掌五指修长,指甲泛着青灰,掌心纹路竟是凌月宗山势地图!
“这是……”小长老魂飞魄散,“白家禁术‘借尸问天’!他竟以自身为引,召来三百年前那位白家老祖的残念!”
白砚却未看那手掌,只深深望向宗主:“你既懂星图,当知‘借尸’二字真意。借的不是尸,是因果;问的不是天,是债主。”
宗主终于向前踱了一步。靴底碾过地上三枚玉简碎片,发出细微脆响。他抬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白砚脸上:“所以,你才是当年那个‘与姬家有缘之人’?”
白砚颔首,左眼金瞳微微收缩:“姬梦小姐的‘溯光之瞳’,是我父亲以半数寿元为祭,从白家禁地‘光阴井’中盗出的星髓所铸。而我右眼这抹墨色……”他指尖轻点右眼,“是姬家先祖斩断我父亲右臂时,溅入眼中的血。”
青黛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。她终于明白为何白砚的剑痕会与姬梦小姐的云雷纹相似——那是同一把剑劈开的伤口,同一道血浸染的纹路!
白砚右手忽然握紧木剑。剑身斑驳处,金纹骤然炽亮,竟与寒潭金光遥相呼应。潭面金光猛然拔高,化作一道金柱冲天而起,直贯云霄。云层被金柱洞穿之处,赫然显出一座悬浮山影——山势嶙峋,形如仰天长啸的龙首,龙口大张,内里幽深不见底。
“龙首山。”小长老喃喃,“传说中老祖飞升之地……原来一直悬在我们头顶!”
白砚却已纵身跃起,足尖点在金柱之上,如履平地。他每踏一步,金柱便升高一丈,待他行至半空,金柱顶端竟凝出一方石台,台上静静躺着一具龙骸——骨骼莹白如玉,肋骨间缠绕着暗金色丝线,丝线尽头,系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。
铃铛无舌,却在白砚靠近时,自行发出一声悠长清鸣。
【叮——】
鸣声入耳,青黛眼前陡然一黑。再睁眼时,竟置身于一片血色荒原。脚下尸骸堆积如山,残肢断臂间,插着无数断裂长剑,剑柄上皆刻着凌月宗徽记。远处,白家玄色大旗猎猎招展,旗下立着一个模糊身影,正将一柄滴血长剑插入地面——那剑形制,竟与白砚腰间木剑一模一样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