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
她用力点头,把那张纸片按在心口,仿佛要将那墨迹烙进血肉里。
楚凡收回目光,转向潘晨与陆涛:“潘大人,修河钱粮,你可筹措?”
潘晨如梦初醒,扑通跪倒,额头贴地:“下月税赋,臣愿尽提三成!另向州府陈情,恳请减免青阳三年徭役!若不成……臣愿散尽家财,变卖祖宅!”
“不必。”楚凡摇头,“修河之资,我已备妥。”
他左手一翻,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钱模,形制古拙,正面铸“镇魔”二字,背面刻十二形纹——龙、虎、猴、马、鼍、鸡、鹞、燕、蛇、鹰、熊、鹤,栩栩如生。
“此乃‘镇魔钱模’。”楚凡声传四方,“自即日起,青阳境内所有商号、酒肆、米铺、布庄,凡用此模所铸铜钱,皆可通行州府。钱上十二形纹,即为镇魔司认证之印。每铸一吊,镇魔司返利二十文,专充修河之资。”
全场死寂。
片刻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!
商贾们眼睛发亮——这哪是铸钱?这是捧着聚宝盆啊!一吊钱挣二十文,一年下来,岂非坐拥金山?!
潘晨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,他懂这钱模背后的意义——这等于楚凡亲手将青阳经济命脉,交予本地商贾之手!从此青阳再非边陲弃地,而是真正有了自己的血脉与筋骨!
“陆捕头。”楚凡目光转向陆涛,“修河民夫,你可调度?”
陆涛肃然抱拳:“回都尉!青阳各帮派、家族,凡有壮丁者,皆愿应募!铁衣门、方家、柳氏船帮、孙记镖局……已联名具书,愿为先锋!”
“好。”楚凡颔首,目光扫过人群,“另有一事需告诸位——自今日起,青阳古城,废‘贱籍’。”
“哗——!!”
这一次,连潘晨都失态站起,难以置信:“都尉!这……这可是律法所定!”
“律法?”楚凡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温度,“张云鹏贪墨赈银时,可守过律法?血刀门屠戮渔民时,可守过律法?凌空玉以万魂幡炼祭婴孩时,可守过律法?”
他声音陡然转厉,如惊雷炸响:“所谓律法,若只护豺狼,不佑羔羊,那便不是律法,是枷锁!是绞索!是悬在青阳人头顶的一把钝刀!今日,我替青阳,断此钝刀!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!
嗤啦——
一道青色剑气撕裂长空,不劈人,不斩物,直直没入北城门高耸的城墙之中!
青砖无声湮灭,露出内里森然白骨般的夯土。剑气纵横捭阖,在城墙上刻下两行大字,每一笔皆深达三寸,青光流转,久久不散:
【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
青阳子民,皆为赤子。】
字成之刻,整座北城门,仿佛活了过来。
墙缝中钻出嫩绿新芽,砖缝间爬满细密青苔,连那斑驳朱漆,也似被注入生机,泛出温润光泽。风过城楼,竟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、清越悠扬的鹤唳之声。
“自此刻起,青阳无贱籍。”楚凡声音平静,却重逾万钧,“凡我青阳人,生而平等,死而同碑。修河者,授‘河工牌’;勘脉者,授‘引水牌’;教习者,授‘授业牌’。三牌皆可承袭子孙,永为青阳之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张面孔:
“记住,你们修的不是一条河。
你们修的是青阳的脊梁。
你们引的不是一道水。
你们引的是青阳的命脉。
你们立的不是一块碑。
你们立的是青阳的魂。”
风起。
青袍翻飞,白发如雪的楚凡立于云端,肩扛蛟尸,手托镇魔,身后万民俯首,眼前长河奔涌。
暮色四合,晚霞如血,将他身影镀上一层熔金般的轮廓。那轮廓不再是一个少年,而是一尊缓缓升起的、扎根于黑水河畔的,崭新神祇。
汤庭华站在人群最前,仰着脸,泪痕未干,却笑得无比灿烂。她悄悄将那张《引水诀》纸片折成一只小小纸鸢,迎着风,轻轻一抛。
纸鸢乘风而起,掠过城墙,掠过楚凡肩头,掠过那两行青光熠熠的大字,最终,稳稳落于黑水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。
它没有沉没。
它载着三十六个字,载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,载着整个青阳城沉寂百年的呼吸,在浩荡东去的河水里,轻轻摇晃,顺流而下。
仿佛一条真正的、活着的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