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似经千年风雨侵蚀,又似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。碑面中央,赫然镌着两个古篆——“镇魔”。
正是当年楚凡亲手从张家祠堂地底掘出的镇魔碑真身。
“此碑,镇压万古怨煞,亦可镇摄山川水脉。”楚凡指尖轻抚碑面,一道青光如活物般游走其上,“今我以风灵为引,以神识为契,将其融入黑水河主脉龙眼之处。自此之后,但凡青阳子弟,手持此碑拓片,踏足河岸,便可感水脉走向,辨淤塞所在,察暗流凶险。修河之法,不必再靠经验老匠凭眼观、凭手试、凭命赌。此碑,便是青阳人的第二双眼。”
说罢,他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龙吟自镇魔碑内轰然炸响!
碑体骤然爆发出万道青光,如旭日初升,刺得众人睁不开眼。光芒之中,无数细密符文自碑面剥离而出,化作漫天青色光蝶,翩跹飞舞,纷纷扬扬洒向下方黑水河方向。光蝶所过之处,河水竟微微泛起涟漪,仿佛沉睡巨兽被轻轻唤醒,发出一声悠长而温顺的低吟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潘晨浑身颤抖,嘴唇哆嗦着,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。
陆涛却瞳孔骤缩,失声低呼:“灵纹导引术?!此等失传千年的上古秘法,竟真存于世?!”
楚凡未答,只将镇魔碑轻轻一抛。
那碑竟不坠,反如鸿毛般悬浮于半空,青光流转,嗡鸣不绝,俨然已成一方镇守水脉的活物。
“碑已启灵。”楚凡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三日后,我将携此碑亲赴黑水河下游,设‘导引阵眼’。愿随我去者,无论老少,皆可入阵。阵成之日,凡入阵者,体内自生一股微弱风灵感应,可辨水脉、避暗涌、省气力。修河一日,胜过常人三日。”
他目光扫过下方万千面孔,最终落在那抱着孩子的老妪身上:“那位阿婆,您孙子若愿学,明日辰时,来北城门下领一块‘青石拓片’。拓片背面,有我亲书《引水诀》三十六字。照此修行,三个月后,他可独立勘测十里河段。”
老妪浑身剧震,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,砰砰作响,竟不顾额角鲜血直流:“恩公!恩公啊!老奴……老奴给您磕头了!”
她身后,数百流民齐刷刷跪倒,哭声如潮,震得城楼旌旗猎猎作响。
“都起来。”楚凡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青阳人,不跪天,不跪地,只跪父母,只敬师长。今日之跪,我受不得。若真要谢,便谢你们自己——谢你们在洪水滔天时未曾散去,谢你们在饿殍遍野时未曾食人,谢你们在绝望尽头,仍记得教孩子念一句‘阿娘’。”
这话一出,满场哭声戛然而止。
众人怔怔抬头,望着那凌空而立的身影,忽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开——不是悲怆,不是感恩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滚烫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尊严,正从灰烬里,一寸寸烧了起来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北城门西侧,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坯茶棚忽地剧烈摇晃,棚顶茅草簌簌剥落。紧接着,一道纤细身影踉跄扑出,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淡青色纸片,发髻散乱,脸颊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,分明是拼尽全力狂奔至此。
正是汤庭华。
她一路自云子楼奔来,途中几次险些被拥挤人流冲散,鞋底磨穿,脚踝渗血,却死死护住那张纸片,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命。
她冲至城门箭楼下,仰头望见半空那道白袍身影,呼吸骤然停滞。眼中泪光盈盈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楚凡目光落下,微微一顿。
汤庭华心尖一颤,下意识将那张纸片举过头顶,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。纸片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,却依旧清晰可见背面墨迹——正是《引水诀》三十六字,笔锋凌厉中带着三分俏皮,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鱼,鱼尾翘起,活灵活现。
楚凡看着那条小鱼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他未说话,只右手食指在虚空轻点三下。
叮、叮、叮。
三声清越如磬音,在喧嚣人声中竟清晰入耳。
汤庭华脑中轰然一响,仿佛有道闪电劈开混沌——她忽然记起,当初在兴宁街赌斗,自己被他一掌震退三步,每退一步,脚下青砖便裂开一道细纹,恰好也是三道。
那时她恨得咬牙切齿,骂他“木头疙瘩”,却不知那三道裂痕,早已是此人留下的第一道印记。
如今,三声磬音,是回应,亦是确认。
汤庭华再也忍不住,泪水汹涌而出,却咧开嘴,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