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册子,起身,将所有宝物收入随身乾坤袋。她步下楼梯,经过申屠烈尸身旁时,脚步未停,目光亦未垂落。那具残骸,连同所有过往的恐惧、憎恨、怨怼,皆已随着他喉头那一声脆响,彻底埋葬。
她推开云子楼大门,融入长街灯火。
身后,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再次响起,声音穿透夜幕:“……且说那醉仙小人,单枪匹马闯入青州镇魔司总坛,面对三百镇魔卫围困,谈笑自若,只道:‘尔等若识得我,便该知,今日之围,不过是我送你们一场造化。’话音未落,袖中万魂幡展,百鬼夜行,三千怨魂齐齐叩首……”
汤庭华脚步微顿,侧耳听了一瞬,唇角微扬,终是未曾回头。
她走向城东铁衣门驻地,步履沉稳,背影在万家灯火中拉得很长很长。那身影不再有昔日的凌厉锋芒,亦不见半分柔弱哀愁,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澄澈与笃定,仿佛一柄出鞘长剑,锋芒内敛,却已自生剑意。
青阳古城的夜,依旧喧嚣如沸。可对汤庭华而言,某种东西,已然悄然改变。
她怀中,那张纸条紧贴心口,温热如初。
而千里之外,暮色苍茫的官道上,四道白袍身影踏月而行。楚凡负手前行,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,唯余下颌线条清隽如削。他忽然停下脚步,仰首望向天幕——一轮皎月高悬,清辉遍洒,却在他瞳孔深处,映不出半分光影。
“公子,”魔青阳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那申屠烈所言地脉心窍……可是真的?”
楚凡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远处青阳古城轮廓,声音平淡无波:“假的。玉珏是赝品,铭文是障眼法。真正的‘心窍’,早在三年前,便已被我亲手熔铸,封入白水河底镇河碑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凉:“张家老祖想借怨煞重启大阵,献祭全城百姓,换取邪神垂青……可惜,他至死不知,我早在他埋下第一颗煞钉时,便已将那钉子,锻成了镇压邪祟的楔。”
风过林梢,猎猎作响。
魔青阳心头一凛,再不敢多问。她悄悄抬眼,只见前方楚凡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冷孤绝,仿佛一尊立于万仞雪峰之巅的玉雕神祇,不染尘埃,亦不沾人间烟火。
可就在此时,楚凡忽然抬起右手,宽大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皓白手腕。腕骨之上,赫然烙着一道淡金色的细小印记——形如柳枝,枝头缀着三枚嫩芽,栩栩如生。
那印记极淡,若非月光恰好倾泻其上,几不可察。
楚凡目光掠过腕上印记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,动作轻缓,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随即,他缓缓垂袖,将那抹淡金,重新掩于雪白袍袖之下。
夜风浩荡,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,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眸底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浩渺星海,静静流转,亘古如斯。
而青阳古城方向,万家灯火连绵,宛如星河流淌于大地之上。
那灯火深处,或许正有一盏灯,为某个人,彻夜不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