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扫过王小石惨白的脸,最终落回苏梦枕眼中,一字一句:“楼主,温柔已见过真尸。她亲眼看见,李彦后颈处,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褐色胎记——那是他幼时被狗咬过的地方,全天下,只有两个人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朱灵道,“和……蔡京。”
风雪不知何时又起,猛烈撞击着塔窗。窗纸剧烈鼓荡,映出外面翻飞如鬼魅的雪影。王小石望着朱灵腕上那枚暗红藤蔓印记,忽然想起回春堂里,傅宗书咽喉处那道细如发丝的割痕——伤口边缘,竟也浮着一抹极淡、极淡的暗红,仿佛渗入皮肉深处的藤蔓根须。
原来,早在傅宗书死前,他颈间便已种下“活手”的蛊。
原来,这场横跨江南、汴京、陕西的血雨腥风,并非孤狼独啸,而是一张早已织就、只待收网的巨网。网眼之中,每一具尸体都是活口,每一滴鲜血都在诉说同一件事:
蔡京的爪牙,早已被“活手”一根根,活生生,剜了出来。
朱灵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苏梦枕忽道,“你既知李彦真尸所在,可曾去乱葬岗……”
“去了。”朱灵脚步未停,声音却更冷,“柳树下只有一具空棺。棺盖内侧,也用朱砂写着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朱灵停在门口,玄色门框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。风雪扑打着她的素衣,猎猎作响。
“此户不从纲,故赐永眠。”她轻轻念出,声音飘散在风里,像一句来自地狱的谶语,“——和朱勔写在我夫君棺材上的,一模一样。”
门,轻轻合拢。
塔内重归寂静。唯有青玉匣中药汁,兀自袅袅升着最后一缕白气,在昏暗中盘旋、扭曲,最终化作一道若有似无的藤蔓形状,缓缓消散。
王小石僵立原地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他眼前反复浮现温柔醉酒时迷蒙的眼,以及朱灵腕上那枚暗红印记——那印记并非烙在皮肉之上,分明是烙在他自己的心上,滚烫,灼痛,带着无法洗刷的血锈味。
茶花收剑入鞘,垂首低语:“楼主,雷媚已去查乱葬岗空棺之事。”
苏梦枕靠回锦垫,闭目不语。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小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出发前,去趟城南药铺,买三斤陈年艾绒,五斤川椒,还有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气息微浊,“一包最烈的烧刀子。”
王小石不解:“这……这是?”
“给温柔喝。”苏梦枕睁开眼,眸底幽暗如古井,“她若真见过那具空棺,今夜必做恶梦。艾绒驱邪,川椒暖胃,烧刀子……是让她记住,这世上有些火,烧不死人,只会把人烧得更清醒。”
窗外,风雪愈烈。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夜幕,刹那间照亮玉塔飞檐——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,在电光中铮然作响,声音凄厉如哭。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陕西军营。
断崖之下,积雪覆盖的嶙峋怪石间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正缓缓洇开。血浆尚未冻结,在雪地上蜿蜒流淌,竟在极寒中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,凝而不散,聚成一道诡异的、微微摇曳的红色烟柱,直指苍穹。
烟柱顶端,悬着半截染血的杏红披风。
风过,披风猎猎,像一面未降的战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