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雪粒，抽打在玉塔的琉璃檐角上，发出细碎如骨叩铜的声响。塔内炭火将熄未熄，余烬幽红，映得回事大半张脸沉在暗里，半张脸浮在光中，竟似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容——左眼冷冽如霜刃出鞘，右眼却倦怠得几乎阖拢，唯有一线微光，如将熄未熄的星子，固执地钉在虚空某处。

茶花垂手立在三步之外，素手按在腰间软剑柄上，指节绷白，却一动不动。她早知公子今夜不会睡。自傅宗书尸首被抬出回春堂那刻起，这盏灯便再没真正暗过。

“郭东神……雷媚？”王小石站在阶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喉头滚动的干涩，“童哥，雷媚她——”

“她不是雷损之女。”苏梦枕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青砖，“她是雷损亲手养大的刀，也是雷损临终前，用最后一口血喂出来的毒。”

塔外忽有枯枝断裂之声，极轻，极脆，仿佛冻僵的蛇尾猝然绷断。茶花指尖一颤，软剑已滑出半寸，寒芒一闪即隐。

苏梦枕却连眼皮都未掀：“是雷媚自己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塔门无声而启。风雪扑入，卷起满室炭灰，旋即又被一道黑影尽数吞没。那人裹着玄色斗篷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只露出一段下颌，线条冷硬如凿，唇色淡得近于无。她足下无声，踏过门槛时，连炭盆里将熄的火星都未惊起半点涟漪。

“楼主。”她开口，声线平直，无波无澜，像一柄收在鞘中三十年未曾出鞘的旧剑。

“你来得比预计快半个时辰。”苏梦枕道，“洛阳那边，温晚可已收到信？”

“信已交到温夫人手中。”雷媚垂眸，“她拆信时，正用银簪挑着一盏灯芯。灯焰跳了三下，她便笑了。”

“笑什么？”

“笑你终于肯把温柔送回去。”雷媚顿了顿，“也笑你明知她若留在汴京，迟早会撞上‘活手能’的刀锋。”

塔内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爆开一粒星子，映在苏梦枕瞳底，倏忽明灭。

王小石攥紧袖中拳头，指甲深陷掌心。他想起温柔昨夜蹲在药圃边，用小银铲拨弄新发的紫苏苗，鬓角沾着一点泥，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小石哥哥，你说那刺客，会不会也怕苦？我熬的药，连三儿喝一口都要打哆嗦呢。”

——可那刺客一刀贯童贯双目，血溅三丈，留字如刀刻，字字带煞。

雷媚忽然抬头。兜帽阴影下，一双眼清亮得骇人，不似活人，倒似两枚淬过寒潭的黑曜石，毫无温度，亦无情绪，只静静映着苏梦枕的脸：“楼主，您要我护送王少侠，可您没说，要我护他到哪一步。”

苏梦枕终于缓缓坐直了些，脊背抵住身后锦垫，姿态却如一张拉满的弓：“到他见到诸葛先生为止。若途中遇元十三限……”

“我替他死。”雷媚接口，干脆利落，仿佛在说“今日雪大”般寻常。

王小石心头猛地一震，脱口而出：“雷姑娘！”

雷媚侧过半张脸，目光扫过他，又落回苏梦枕身上，依旧平静：“王少侠不必动容。雷损教过我，刀若不能饮血，便该折断。我这条命，本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刀鞘。”

窗外风势骤急，雪片如撕碎的素绢，狂舞着扑向塔窗。窗纸簌簌抖动，隐约透出远处禁军巡哨的梆子声——笃、笃、笃——缓慢，沉重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滞涩。

苏梦枕却笑了。那笑意极淡，浮在唇边，未达眼底，却让整座玉塔的寒气都为之凝滞：“好。既如此，你明日一早便随小石启程。路上不必避讳，见官府文书，便亮我金风细雨楼的衔铁；遇江湖宵小，便报雷家堡旧名——他们若还活着，该记得雷损当年剁掉过几条不长眼的手。”

雷媚颔首，退后半步，斗篷下摆拂过地面，不留一丝褶皱。

“等等。”苏梦枕忽又开口，声音沉下去，“若……若路上遇见一个穿杏红披风的女子，身量与温柔相仿，手持一柄缠着白绫的短剑，你待如何？”

雷媚停步，斗篷边缘在风中微微扬起一角，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，蜿蜒如蛇：“杀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因她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。”雷媚语速不变，“温柔若真离了汴京，必经大相国寺后巷登车，而那巷中石阶第三十七级，晨雾未散时，苔痕最滑。她若走过，鞋底必沾青苔。可昨夜我遣人查验，第三十七级石阶干爽如初，唯有两道新鲜马蹄印，深七分，窄三寸——是西域良驹，非中原所产。”

王小石呼吸一窒。他记得温柔那日穿的，正是杏红披风。

茶花垂眸，指尖悄然松开剑柄。

苏梦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