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。
波斯南部。
空气是扭曲的。
地面上的沙子烫得可以把人的皮肤烤熟。
大罗斯帝国波斯远征军,前锋第三步兵团。
这支部队有三千人。
现在,他们正在沙漠里艰难...
门厅外的烛火忽然剧烈摇晃,仿佛被无形的风撕扯。巴季罗八世的笑声戛然而止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咯声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。他踉跄着扑向书桌,手肘撞翻墨水瓶,浓黑液体如血般漫开,在那幅金甲凯旋图上蜿蜒爬行——圣彼得堡城头的砖石瞬间被污渍吞噬,天使羽翼染成墨色,皇帝高举的利剑尖端一滴墨珠悬而未落,颤巍巍映出塔西娅谢苍白的倒影。
“您看。”塔西娅谢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连墨水都在替您流泪。”
巴季罗八世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如针尖。他看见儿子正用指尖蘸取一滴墨汁,在画布边缘缓缓写下两个字:溃散。
笔画工整,力透纸背。
“不……不许碰朕的圣像!”他嘶吼着扑过去,指甲刮过画布,扯下几缕金箔。可那墨字已如烙印般嵌入纤维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。
塔西娅谢退后半步,裙摆拂过地毯时发出沙沙轻响,如同毒蛇游过枯叶。“父亲,您撕掉的不是一幅画。”她抬起左手,腕骨纤细得几乎透明,袖口滑落处露出一截青白皮肤,上面密布着蛛网状的淡红纹路——那是七年来在修道院地窖中反复鞭打又愈合的旧痕。“您撕掉的是七万具冻僵的尸骸,是三万匹被剥皮充饥的战马,是两百辆沉进沼泽的弹药车。您听见它们在墨水里哭了吗?”
巴季罗八世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当然听见了。昨夜他分明在御花园听见铁链拖地声,今晨侍从捧来的银盘里,煎蛋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绿色,而厨房总管坚持说那是新到的波斯香料……这些幻听幻视早已如影随形,可眼前这具穿着紫裙的躯体,正把所有幻觉钉死在现实的砧板上。
“您怕我?”塔西娅谢忽然笑了,那笑容让烛火都为之一黯,“可您更怕自己。”
她缓步绕过书桌,高跟鞋踩碎地上散落的玻璃碴,清脆声响让瘫在墙角的侍从长浑身一抖。她停在皇帝面前,距离近得能数清他颤抖的眼睫。“您每天清晨要喝三杯掺白兰地的冷茶,因为只有酒精才能压住胃里翻腾的胆汁;您要求所有奏章必须用加厚羊皮纸装订,因为薄纸的窸窣声会让您想起高加索雪崩时的轰鸣;您把御座垫高十二寸,只因怕看见台阶下跪伏的群臣脖颈——那里有太多您亲手赐死的贵族留下的淤痕。”
巴季罗八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。他想拔出腰间的礼仪佩剑,可剑鞘沉重如铅,右手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
“您早该疯了。”塔西娅谢的指尖轻轻拂过皇帝痉挛的手背,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犬,“可您不敢疯。疯子不能坐稳皇位,疯子会被冬宫地窖里的‘静默兄弟会’请去喝茶——就是那个把三百名政敌舌头泡在蜂蜜罐里的组织。所以您只能更用力地攥紧权柄,把整个帝国变成您的镇定剂。”
她转身走向壁炉,火光将她的侧影拉长,投在墙上宛如一尊扭曲的圣母像。“您知道为什么教廷至今没废黜您吗?因为枢机主教们发现,您越是癫狂,越需要他们主持加冕礼、弥撒和忏悔仪式。您每烧一次异端,教堂金库就多一箱金币;您每杀一个将军,大主教就能多任命三位亲信主教。您不是皇帝,父亲,您是神权银行最优质的抵押品。”
壁炉里一根松木爆裂,火星溅到她裙摆上,燃起一点微弱的蓝焰。她竟不闪不避,任那点火苗舔舐昂贵的天鹅绒,直到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“现在,”她回头,火光在瞳孔深处跳动,“您有两个选择。”
巴季罗八世喉结上下滚动,汗水浸透睡袍前襟。
“第一,”塔西娅谢举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“您明天召见外交大臣,以‘突发急症’为由,宣布暂停波斯远征。然后派密使携国书赴双王城,请求阿列克帝国‘善意斡旋’——当然,国书里要写明,若贵国军队撤出波斯高原,阿列克愿提供五千万卢布无息贷款,并开放高加索铁路优先运力。”
皇帝的喘息粗重如破风箱。
“第二,”她指尖的蓝焰倏然熄灭,留下一缕青烟,“您继续南下。当第七万具尸体在伊斯法罕郊外堆成京观时,奥斯特残部会在您后方点燃烽火;当您的前锋骑兵冲进阿瓦士盐碱滩时,韦勒比恩舰队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;而就在您对着波斯湾海浪发表胜利演说的同一时刻——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