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时带起的气流掀动几片落叶。
“不能。”他答得极快,“坡是六十度,而且下面垫了二十公分厚的碎石。测试那天,赫尔曼亲自去搬的石头。”
朱利安斯愣住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笑声,肩膀剧烈耸动。
赫尔曼嘴角也抽了抽,低头假装整理袖扣。
安南自己却没笑。他静静看着灰隼消失的方向,直到视野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蓝天。
火车驶出林区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大片收割后的田野铺展至天际,泥土裸露着深褐色的脊背,在秋阳下蒸腾着微不可见的暖雾。远处,几座风车缓慢转动,叶片切割着光线,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。
安南解开军装最上面一颗纽扣,深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与衰草的气息。
他忽然说:“赫尔曼,电的事情,先缓一缓。”
“嗯?”
“火电厂……不必赶在入冬前动工。”安南的目光落在车窗映出的自己脸上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,“改成——先建一座小型水电站。就在法兰克东南部,阿尔卑斯山麓那条叫‘银喉’的溪流上。装机容量……三千千瓦就够了。”
赫尔曼迅速心算:“可法兰克工业园需要的峰值负荷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安南打断他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节奏稳定,“三千千瓦,只够点亮两百盏路灯,或者驱动三十台机床。但够让整个法兰克东南部的乡村小学,第一次在晚上写作业。”
朱利安斯停止了笑。
赫尔曼沉默了几秒,忽然点头:“明白。水电站建成后,第一批并网设备……是小学的照明电路,而不是工厂的电机。”
“对。”安南颔首,“让孩子们先看见光。等他们长大,自然会追问——光从哪儿来?谁造的?凭什么我们只能用这么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空气:
“工业的根,不在钢铁,而在眼睛。”
车厢陷入寂静。
只有车轮与铁轨永不停歇的“哐当”声,一下,又一下,坚定地叩击着大地。
安南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阳光温柔地覆在他眼皮上,暖得发烫。
他听见朱利安斯起身,去取第二壶茶;听见赫尔曼掏出笔记本,沙沙记录着什么;听见远处,不知哪节车厢里,有个孩子正用走调的童音哼唱法兰克儿歌。
歌声稚嫩,跑调,却充满一种近乎莽撞的生机。
安南的唇角,终于真正地、松弛地向上弯起。
他知道,自己终于走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
而真正的战场,才刚刚铺开——
不在贝罗利纳的宴会厅,不在黑厅的密室,不在交易所跳动的数字里。
它在银喉溪湍急的水流中,在小学教室漏风的窗缝里,在每一个孩子伸向灯光的手掌上。
那里没有勋章,没有爵位,没有被擦得锃亮的礼仪佩剑。
只有一盏灯,一双手,和一段尚未被命名的、正在生长的时光。
火车继续向前。
铁轨延伸,田野退后,山峦浮现。
安南在颠簸中沉入浅眠。
梦里没有皇帝,没有皇女,没有洛林家的账本,也没有埃德蒙德那张臭脸。
只有一片海。
海很蓝,蓝得透明。
浪花撞在礁石上,碎成亿万颗钻石。
而礁石顶端,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。她没回头,只举起右手,朝海平线的方向,轻轻一挥。
风很大。
吹起她的裙摆,也吹散了安南最后一丝倦意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车厢地板中央——那里,一小片光斑正随着火车节奏,微微晃动,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