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南盯着那行“磷化氢气味”,手指慢慢蜷起。
赫尔曼把电报推近了些:“埃德蒙德上校附言:‘若安南先生看见此报,请转告他——海上确有脏东西,但我的舰炮够干净。’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利安斯掐灭了烟,转身走回来,默默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汤,放在安南面前。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,几块琥珀色的野猪肉沉在底下,土豆已炖得绵软起沙。
安南终于伸手,端起碗。热气熏得他睫毛微颤。
“磷化氢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在咀嚼这个词,“婆罗多的燃烧弹,怎么会出现在北海?”
“不是婆罗多的。”赫尔曼摇头,从外套内袋掏出另一份文件——是张泛黄的航海图复印件,边缘烧焦,显是刚从某份焚毁档案里抢救出来的,“是阿尔比恩‘幽灵舰队’的改装配方。他们用磷化氢替代白磷,降低自燃风险,提高燃烧持续时间。三年前,婆罗多起义军缴获过一艘阿尔比恩补给舰,图纸全在那儿。”他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处红圈——马六甲海峡西侧的暗礁群,“艾略特的人,早就在往婆罗多输血。现在,他们把血抽回来了。”
安南喝了一口汤,滚烫的液体滑入食道,胃部随之温热起来。他放下碗,目光扫过航海图上那片被红圈标记的暗礁。那里离费伦群岛不过三百海里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玻璃,“合众国闻到的不是橡胶味,是血味。”
赫尔曼点头:“费伦群岛的驻军司令,昨天刚向马德里申请增派两艘巡洋舰。理由是——‘当地土著近期频繁接触不明国籍渔船,渔船上发现大量铝制零件,产地标注为‘合众国宾夕法尼亚州’。”
朱利安斯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阁下,您昨晚睡前,是不是让赫尔曼往伊比利亚外交部发了份匿名备忘录?”
安南没否认,只问:“内容呢?”
“关于波斯油田开发权的优先磋商意向。”朱利安斯笑了笑,眼角挤出细纹,“附带三张照片——全是阿尔比恩商船在费伦群岛卸货的现场。角度刁钻,但足够让马德里看清船舷编号。”
赫尔曼接口:“还有一页附件,列出过去五年,合众国对伊比利亚殖民地的‘人道主义援助’清单。其中八十七项物资,包括高精度经纬仪、无线电测向仪、以及……三万套带防潮涂层的军用望远镜。”
安南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初冬湖面乍起的一道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马德里那些老古董,最爱听‘援助’两个字。”他抬手,用指腹抹去碗沿一滴汤渍,“他们会觉得,合众国是在帮他们管殖民地——就像当年帮葡萄牙人管果阿一样。”
“可果阿现在归婆罗多了。”赫尔曼提醒。
“所以啊……”安南把空碗推到桌边,目光投向窗外,“费伦群岛,很快也会变成一个地理名词。”
火车正穿过一片桦树林。阳光穿过金箔般的树叶,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安南看着那些光斑缓缓爬过赫尔曼的靴尖,爬上朱利安斯交叠的膝盖,最后停在他自己手背上——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,像一张隐秘的地图。
他忽然想起洛林大臣那句话:“谁把桌子弄脏的,谁就去擦。”
可这张桌子,从来就没干净过。
从奥托宰相挂起第一颗贵族头颅开始,这帝国的餐桌就浸透了血与锈。所谓规矩,不过是幸存者用刀叉划出的临时界线;所谓体面,不过是污渍未干时,众人默契地移开视线。
安南慢慢松开攥紧的右手。
掌心汗湿,印着几道浅浅的月牙形指甲痕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,蘸墨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,迟迟未落。
赫尔曼和朱利安斯都屏住了呼吸。
三秒后,笔尖落下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只有一行字,用标准的帝国海军文书体,工整得近乎刻板:
> “请转告埃德蒙德上校:北海的脏东西,不必追。留着,它们会自己游进渔网。另,橡胶船队启航前,务必让‘腓特烈·威廉号’在哥本哈根港多停靠四十八小时——听说那里新开了家钟表店,修理怀表很在行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信纸对折两次,递给赫尔曼。
赫尔曼接过,没看内容,直接塞进贴身内袋,动作熟稔得如同每日清晨擦拭佩枪。
朱利安斯却忽然问:“阁下,那台卡车……真能拖着炮爬八十度坡?”
安南抬眼。
窗外,一只灰隼正掠过树梢,翅膀收束如刀,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