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!
——一个穿着褪色靛蓝长袍的身影,背对着他,站在浮岛最高处。那人缓缓转身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燃烧着与林砚右眼同源的、冰冷而暴戾的青金色火焰!
——那火焰深处,倒映着林砚自己惊恐扭曲的脸!
“呃啊——!”
林砚惨叫一声,左手猛地向后缩回,指尖却被那块鹰首黑炭边缘一道锋利的棱角,狠狠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!鲜血喷涌而出,滴落在漆黑的炭块上。
嗤——!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那滚烫的鲜血,竟没有渗透进炭块,反而在接触的瞬间,发出灼烧般的轻响,腾起一缕极淡、却带着浓郁檀香气息的青烟!青烟袅袅升起,并未消散,而是如同有了生命,迅速扭曲、拉长,竟在半空中,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、却无比清晰的符号——
一道弯月,弯月中心,镶嵌着一枚微缩的、缓缓旋转的青鳞。
符号一闪即逝。
而林砚左手指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竟在青烟散尽的刹那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止血、收口、结痂……最后,只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,以及皮肤下,若隐若现的一丝……幽蓝色的微光。
【……血脉烙印,已启。】那声音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近乎虔诚的肃穆,【……龙涎坳的门,为你而开。去吧。这一次,你不必再等潮落。】
阿爷看着林砚指尖那道转瞬愈合的伤痕,看着他右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、翻涌着青金风暴的瞳孔,看着那缕青烟消散处空气中残留的、若有似无的檀香余韵……他紧绷如弓弦的脊背,终于,极其缓慢地,松弛了一丝。
老人长长地、无声地,吁出一口气。那气息沉重得如同卸下了整座沉船的重量。
他松开阿顺的后颈,任由老吴等人手忙脚乱地将人抬走。然后,他转身,走向屋角那只蒙尘的旧木箱。箱盖掀开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叠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、早已干枯发脆的海图。阿爷的手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,最终,抽出最底下、最厚实、边缘已被摩挲得如同羊皮纸般柔韧的一卷。他解开系着的靛青麻绳,徐徐展开。
海图上,没有经纬,没有星辰,只有一道道用深褐色墨迹绘制的、如同血管般盘绕纠缠的暗流轨迹。而在所有暗流汇聚的漩涡中心,被朱砂点了一个极其醒目的、不断向外晕染的圆点。圆点旁边,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:
龙涎坳。
阿爷的手指,没有指向那个朱砂圆点。
而是稳稳地,按在了圆点之外,一条被墨迹重重涂抹、几乎要盖住整片海域的、扭曲如绞索的暗流分支上。那分支的尽头,标注着一个名字,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:
“归墟喉”。
林砚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个名字上。
归墟喉……传说中,是通往海眼的咽喉。是所有水流的终点,也是所有故事的……起点。
阿爷的手指,在那三个字上,缓缓收紧,指腹的厚茧,摩擦着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的、如同海浪退去时卷走无数细沙的声响。
棚屋外,铅灰色的夜空,终于被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。紧随其后的,是滚滚而来、仿佛要碾碎整个天地的惊雷。
隆——!!!
震耳欲聋的雷声中,阿爷的声音,低沉,平稳,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钉子,深深楔入林砚混乱的识海:
“记住,砚仔。进了归墟喉……别信你看到的水。别信你听到的浪。别信……你自己的心跳。”
老人抬起眼,目光穿透摇曳的灯火,穿透窗外狂暴的雨幕,穿透脚下这片古老而沉默的滩涂,直直地、深深地,望进林砚右眼那片翻涌着青金风暴的瞳孔深处。
“……只信你阿爷,给你的这张图。”
雷声再次炸响,比方才更近,更烈。屋顶的茅草簌簌震落灰尘。林砚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不知是冷汗还是外面飘进来的雨水。他死死盯着阿爷手中那张泛黄的海图,盯着那被朱砂点染的“归墟喉”三个字,盯着阿爷指腹下,那被墨迹涂抹得几乎无法辨认的、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吸力的暗流轨迹。
右眼青金竖瞳,无声地,缓缓收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