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渐渐吸饱海水、颜色变得深沉的皮革,嗓音低沉,如同海底沉眠的巨岩在缓慢移动:
“眼睛的事,等你把龙涎坳的水,看清了再说。”
“看清?”林砚的心跳骤然失序,右眼青金竖瞳不受控制地微微扩张,视野边缘,土墙上阿爷的影子,那剥落青屑的轮廓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?像一条被惊扰的、蛰伏已久的毒蛇,缓缓昂起了头。
【……他给了你钥匙。】那声音在他颅内响起,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,【……龙涎坳的寒瘴,是‘门’的锁。而你的右眼,是唯一的钥匙孔。去吧,孩子。推开它。看看门后……是谁在等你。】
就在这时,棚屋外,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压抑的、痛苦的咳嗽声。紧接着,是粗暴的拍门声,砰!砰!砰!木门被砸得簌簌掉灰。
“林伯!林伯!快开门!阿顺他……他不行了!”
是隔壁老吴的声音,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阿爷眉头倏地一拧,放下刮刀,起身去开门。门刚拉开一条缝,一个浑身湿透、面色青紫的年轻人就被两个同样狼狈的疍户架着,硬生生塞了进来。正是阿顺,陈家的独子,白天还在炫耀他摸到的蜃珠。
他双眼翻白,口角溢出带着泡沫的灰白色涎水,身体剧烈抽搐,脖颈处,赫然浮现出几道蜿蜒的、与林砚右眼虹膜上如出一辙的暗青色蛛网纹路!那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上蔓延,逼近耳后。
“龙涎坳……”阿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眼球绝望地转动,视线扫过林砚,最终死死钉在他右眼上,瞳孔深处,竟也闪过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青金光芒!
“他……看见了……青鳞……在……叫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阿顺的身体猛地一挺,随即软塌下去,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。那几道青色蛛网纹路,却在他脖颈皮肤下,如同活物般,骤然加速游走!
阿爷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。他一步上前,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扣住阿顺的后颈,拇指狠狠按在颈动脉上方。一股沛然莫御的浑厚力量,裹挟着一种奇异的、带着海潮腥咸气息的温热,顺着阿爷的手指,汹涌灌入阿顺体内。
阿顺抽搐的身体立刻一滞。脖颈上那几道疯狂游走的青纹,竟如遭遇烈阳的薄冰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速度明显减缓,色泽也黯淡了几分。
可就在此时,林砚右眼视野里,阿爷按在阿顺后颈上的那只手,掌心下方,皮肤之下,骤然爆开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青黑色雾气!那雾气翻滚着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、不断变换形态的狰狞兽首轮廓——獠牙森然,双目空洞,正对着阿顺的后脑,无声咆哮!
【……压制?】那声音在林砚颅内嗤笑,【……不过是把‘饵’,暂时按回笼子里。你以为,你阿爷按住的,是阿顺的命?不。他按住的,是你即将踏进龙涎坳的……那只脚。】
阿爷的额角,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扣着阿顺后颈的手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瘫软的阿顺,越过惊惶的老吴,最后,稳稳地落在林砚脸上。
那目光,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静如海,而是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一种近乎悲怆的……决绝。仿佛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舵手,在风暴来临前,最后一次确认罗盘的方向。
“砚仔。”阿爷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,“去,把灶膛里最底下那块黑炭,取出来。”
林砚怔住。灶膛最底下?那里常年堆积着厚厚的、混合着油脂和灰烬的硬炭,又冷又脏,从未有人去碰。
可阿爷的眼神,不容置疑。
林砚迟疑着,放下手中的陶碗,走到灶台边。他蹲下身,用火钳拨开上面温热的炭火,露出底下那一层漆黑、坚硬、仿佛凝固了无数岁月的炭块。他伸出左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刺骨的表面,一股阴寒之气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手臂,激得他浑身一颤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最中央那块形如鹰首的黑炭时——
嗡!
他右眼青金竖瞳骤然剧痛!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青光淹没!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残页,疯狂涌入脑海:
——滔天巨浪中,一艘巨大的、雕刻着九头蛇首的青铜楼船,船首撞角深深嵌入一座浮岛!
——浮岛上,无数疍户跪伏,他们手中高举的,不是渔叉,而是断裂的、闪烁着青光的珊瑚权杖!
——权杖尖端,滴落的不是海水,而是粘稠的、散发着幽香的乳白色液体,落地即化为氤氲的、能吞噬光线的灰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