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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陆议摇头,目光如刀劈开混沌,“她是要陛下明白——当‘民受’尚未扎根于河北饥民碗中的粟米,尚未流淌在江东织妇指间的丝线,尚未刻进辽东屯卒铠甲上的铭文时,所有关于‘天命’的喧嚣,都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;而所有关于‘民受’的颂歌,也全是悬在虚空的楼阁。”
他拾起枯叶,迎向窗外透入的第一缕天光。
叶脉在光中清晰如血管搏动。
“真正的‘民’,从来不在神龛里,不在竹简上,不在胎记中。”
“在活人的手里。”
“在他们种下的麦子、织就的布、锻造的犁铧、垒起的墙垣里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他将枯叶轻轻放在那封倭国密信之上,覆盖住“承天受民”四字,“我明日启程。不带一兵一卒,只携三物:一捆河北新麦种,一匹江东素绢,一把辽东铸铁镰。”
“我要让卑弥呼亲眼看看——”
“什么是大汉的‘民’。”
此时,远处传来整齐的号子声。
是邺城工匠正在拆卸铜雀台东侧旧廊柱。
木屑如雪纷飞。
而新运来的石料上,刻着崭新的铭文:
【民受者,非神授也,乃万民以手足开山、以筋骨筑城、以脊梁撑天所共受之基业。】
——此铭,将嵌入铜雀台基座最深处,永不见天日。
却将在百年之后,被掘地三尺的农夫铁锹,猝不及防地刨出来。
那时,或许会有人蹲在泥土里,用粗粝的手指反复摩挲那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刻痕,然后茫然问身旁孩童:“儿啊,你说……这‘民受’二字,究竟是啥意思?”
孩童仰起沾着泥巴的小脸,指着远处翻滚的麦浪:“爹,就是麦子熟了,咱得自己割,不能等老天爷赏。”
风过麦田,千重浪涌。
而铜雀台上,那尊赵飞燕的屏风画像,在骤然泼洒的晨光里,裙裾仿佛真的动了起来——
不是飞向云端,而是俯身,深深,深深,弯向大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