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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尚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北风之冷,而是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。
他慢慢摊开手掌,那枚山阳铜符静静躺在掌心,螭首双目炯炯,仿佛正凝视着一个即将终结的时代。
“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,“朕……准了。”
话音落地,伏寿终于屈膝,向袁尚行了自入邺城以来第一个正式的臣礼。不是跪拜,而是稽首,额头触地三息,起身时,素缟广袖拂过砖石,扬起细微尘埃。
田丰亦随之稽首。
城楼下,那名报信骑士仍跪在风中,甲胄上的血迹已凝成暗红。他仰起脸,望着城楼三人,忽然举起右手,用刀尖狠狠划过左颊,鲜血涌出,蜿蜒而下:“清河裴茂,令小人传话——若娘娘归朝之日,袁公能亲送十里,清河八县,愿为袁公守陵!”
十里。
不是十步,不是百步,是整整十里。
袁尚身形晃了晃,扶住女墙。
伏寿却已转身,缓步走下城楼石阶。她走得极慢,素缟裙裾拂过每一级台阶,像在丈量一段行将湮灭的岁月。阶下早备好一辆青布辎车,无华盖,无旌旗,唯车厢两侧各绘一株麦穗,穗粒饱满,迎风欲舞。
她登上车辕,未回首,只对驾车老卒道:“走吧。”
老卒扬鞭,一声清脆,车轮碾过冻土,吱呀作响。
袁尚终于追至城门洞下,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辎车,忽然高喊:“伏寿!”
车帘微动。
“朕……记得你最爱吃山阳的枣糕。”他声音哽住,却仍一字一顿,“今年新枣,朕已命人晒好,封在陶瓮里,埋于东宫后院梨树之下。你若……想吃,随时可派人来取。”
伏寿没有回头,只轻轻放下车帘。
帘角垂落,遮住她半张侧脸,也遮住了那一瞬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田丰默默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捧至袁尚面前:“臣……辞去一切职衔,愿为山阳守陵人。请陛下恩准。”
袁尚看着那柄伴随自己三十年的青钢剑,剑鞘斑驳,缠着褪色的赤绦。他伸手,却未接剑,只将那枚山阳铜符,轻轻放在剑鞘之上。
“你替朕……替朕看着它。”
田丰双手托剑,铜符稳稳卧于剑脊,螭首朝天,仿佛在承接某种无声的托付。
辎车已行出五里。
袁尚仍立于城门洞阴影里,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,斜斜覆上整条空旷官道。风卷起他散落的几缕白发,像垂死的蝶翼,在暮色中微微颤动。
此时,邺城西南三十里,漳水渡口。
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离岸。船头立着个青袍人,面容清癯,颌下三绺长须,手中持一卷《孟子》,书页被风翻得哗哗作响。他望着邺城方向,忽然合上书卷,对船夫道:“调头。”
船夫愕然:“先生,不是说去清河么?”
青袍人遥指远处那辆青布辎车,目光如电:“不去了。去金陵。”
“为何?”
青袍人笑了笑,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:“因为……该去教教那些刚进尚书台的年轻人,《孟子》里那句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究竟该怎么写进今年的《劝农诏》里。”
船夫挠头:“先生不是教书的么?”
青袍人仰天一笑,笑声清越,惊起两岸白鹭:“教书?不。从今日起,老夫改行当农官了。”
乌篷船掉转船头,逆流而上,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、雪白的水痕,仿佛一条通往新生的路。
而邺城城楼上,袁尚终于转身。
他解下腰间玉带,摘去冠冕,只着素衣,缓步登上钟楼。那里,悬挂着东赵开国时所铸的第一口“定鼎钟”,钟身铭文早已被岁月蚀得模糊不清。
他亲自执槌,闭目,深深吸气。
咚——
一声巨响,震得钟楼梁木嗡嗡作响,惊飞鸦群无数。
咚——
第二声,更沉,更钝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咚——
第三声,悠长绵延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三声之后,袁尚扔下铜槌,头也不回走下钟楼。那口定鼎钟兀自嗡鸣,钟声震荡空气,将整座邺城笼罩其中,连远处辎车的辘辘声,也一时被吞没。
田丰站在钟楼下,仰头望着那口巨钟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袁绍也是在这里,敲响第一声登基钟。
那时钟声激越,万民山呼。
今日钟声沉郁,唯余风啸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,正被夕阳一点点吞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