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后都搅动银耳汤的手顿了顿,勺底碰着瓷碗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。
窗外秋阳斜照,光尘浮游,像一层薄纱,轻轻覆在案头摊开的七份验状上。她目光扫过蒋晗、李恪、周砚、赵珩……直到最新那具——着惟筑。八人名字一字排开,如八枚钉入木板的铁钉,看似毫无关联,却偏偏被同一把刀割断脖颈,被同一双手掐住咽喉,被同一片荒林吞没尸骨。
她忽然搁下银耳汤,起身走到墙边——那里悬着一张汴京至运州官道舆图,墨线勾勒山川河流,朱砂点出驿站、关卡、村落、荒野。她指尖自汴京城门出发,一路向南,停在台县北郊那片被圈出三道红圈的密林边缘。
“珍珠。”她声音很静,“去把前日送来的那批《汴京坊巷录》取来,再把户部去年核发的《商旅通关册》也一并拿来。”
珍珠应声退下。家后都并未落座,只立在舆图前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台县以北三十里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——“青石坳”。舆图旁小字注:“旧时采石场,今废,唯残碑数块,林深径仄,少人行。”
她记起来了。冯吉恩昨日呈上的卷宗里,第三具尸体发现于青石坳西侧干涸水渠;第五具则弃于坳东坡松林乱石间;而着惟筑,虽抛于更南的野狐坡,但据运州衙役回禀,其衣襟内侧沾有细碎青灰色石粉,与青石坳所产石质一致。
不是巧合。
凶手并非随意抛尸——他是在标记。
标记什么?领地?祭坛?还是……某种仪式性的闭环?
家后都退回书案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验状纸页边缘。她翻到蒋晗那份,重读仵作补记:“死者右足踝内侧,有一处旧疤,形若新月,长不足寸,色沉褐,愈合逾年。”她眉心微蹙,又翻至李恪验状——“左腕内侧,新月形旧疤一枚,大小、色泽、位置,与蒋晗右踝旧疤几无二致。”
她脊背一凉,立刻抽出另五份,逐页比对。
周砚:右臂外侧,新月疤。
赵珩:左肩胛下,新月疤。
王琰:后颈右侧,新月疤。
孙砚:左小腿肚,新月疤。
着惟筑:右肋下,新月疤。
八具尸体,七具带疤。唯独第七具——半年前二月初三发现者,因腐败过甚,尸表难辨,未见记录。但家后都已笃定,他身上必也有。
新月疤。
不是胎记,是人为烙印。
家后都猛地合上卷宗,胸口起伏微急。她快步走到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只油纸包,每只封口皆用火漆压印开封府衙印。这是她命人将七具尸体身上所有随身之物,分门别类、逐一清点后封存之物。她亲手取下第一只——蒋晗的。
纸包打开,里面是几枚铜钱、半截断簪、两枚玉扣、一块褪色靛蓝布帕……还有三张叠得极小的纸片。
家后都屏息展开。
是契书。
墨迹已微泛黄,纸边毛糙,显是手抄。抬头赫然写着:“天启十五年冬,汴京西市,永安坊,青石坳义学,立约。”
下方列着七人姓名:蒋晗、李恪、周砚、赵珩、王琰、孙砚、着惟筑。
末尾按着七枚指印,朱砂鲜红如血。
契约内容简明扼要:七人愿共入“青石坳义学”,习字明理,每月初一赴学,三年为期,不得中途退出;若违此约,自愿罚银五十两,或……“割肉为誓”。
家后都指尖发紧,纸页微微颤动。
青石坳义学?
她从未听闻汴京有此学塾。查遍《坊巷录》《京师志》,西市永安坊只有两处废弃祠堂、一座塌了半边的茶寮,再无学堂踪影。而“青石坳”,舆图上明明标在台县境内,距汴京三百余里!
她迅速翻出其余六只纸包。
每只内,皆有同样一张契书。
笔迹不同,墨色深浅不一,但抬头、格式、条款、签名顺序,完全一致。连那句“割肉为誓”,都如出一辙。
这绝非临时起意,亦非私相授受。这是有组织、有预谋、有传承的……结盟。
家后都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寒光凛冽。
她唤来徐丘,命其即刻提调五年前台县所有田土、户籍、税册档案,尤其关注“青石坳”周边十里内,是否曾有过名为“义学”的产业登记,或任何与“永安坊”“西市”有关联的异地购置田产记录。
徐丘领命而去。
家后都未歇,又召来金宝:“你持我腰牌,速往礼部查档——近五年,所有进京应试之生员名录,凡籍贯运州、冼州、并州、泽州者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