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斜照，围场边缘的草尖上浮着一层薄金，风过处，草浪翻涌如沸。来有这牵着马缓步而行，弓在背，箭囊沉甸甸地坠在腰侧，金宝远远缀在后头，手里攥着水囊和干粮包，时不时踮脚张望——生怕自家少爷一个不留神，又被哪位主子“请”走。

她刚踏进东围猎区，忽听左侧山坳传来一声短促鹰唳，紧接着是枯枝断裂的脆响。她下意识抬眼，只见一只青灰色苍鹰自山脊俯冲而下，双翼如刀劈开气流，直扑向下方灌木丛中惊起的一团灰影——是只野兔。

来有这心头一跳，手指已搭上弓弦。

可指尖刚压住箭尾，那支羽箭尚未离弦，一道黑影竟比鹰更快，自右侧林间疾射而出！银光一闪，寒芒破空，正中鹰腹。那鹰哀鸣未尽，便颓然坠地，翅膀扑棱两下，再不动弹。

来有这愕然回头。

孟铮勒马立于三丈外，手中长弓尚微微震颤，箭杆犹带余势嗡鸣。他朝她扬眉一笑，袍角被风掀得猎猎：“来大人，兔子归你，鹰归我——方才说好的野味，不许赖账。”

来有这怔了怔，旋即失笑，松开弓弦：“孟大人好眼力，也……好手速。”

“侥幸。”孟铮翻身下马，靴底踩断一根枯枝，咔嚓轻响。他弯腰拾起那只鹰，指尖拂过沾血的翎羽，又抬眼看向她，“来大人今日怎的没同裴公子一处？听说他昨夜还在营帐外徘徊良久，似有话要说。”

来有这笑容微滞，随即若无其事拨了拨鬓边碎发：“裴今安？他若真有话，自会寻我当面讲清。何必绕着营帐打转？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淡了些，“况且，他既已与良玉姑娘定下婚约，再这般徘徊，于礼不合。”

孟铮眸色微深，却未接这话，只将鹰尸递过来：“送你。烤着吃，肉紧，香。”

来有这摇头推拒：“不了，我怕腥。”

“怕腥？”孟铮挑眉，“那日你亲手剁碎三只活鸡炖汤给老瘸腿的驿卒喝，连鸡血都舀进碗里搅匀，还夸‘鲜’。”

“那是为救人！”她耳根微热，忙岔开，“再说，鹰是护林神鸟，杀之不祥。”

孟铮嗤地一笑，手腕一翻，竟将鹰抛向半空，拔剑出鞘，寒光如电，在鹰尸坠落刹那，精准削去双翅与头颅，余下胸腹干净利落落在他掌中：“现下不是鹰，是肉。来大人，要不要尝一口？”

来有这瞪他一眼，正欲开口，忽闻远处号角长鸣——三声急，一声缓，是皇驾亲临猎场的讯号。

人群霎时骚动，各路官员、勋贵、武将纷纷整衣束甲，策马汇向中央空地。来有这也忙收弓上马，金宝小跑着追上来，气喘吁吁递过缰绳：“少爷，程尚书说……陛下点名要您随驾侧近！”

她心口一沉。

果然，刚策马至御帐前广场，便见路喜垂首立于黄罗伞盖之下，见她来了，悄然抬眼，飞快使了个眼色——那眼神里全是焦灼与警告。

来有这还未反应，帐帘已掀。

气到一身玄金骑装，腰悬长剑，墨发高束，面容冷峻如削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终停在她脸上。那眼神没有怒，没有讽，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，像冰面下暗涌的河。

“来有这。”他唤她名字，声不高，却压得四下鸦雀无声。

“臣在。”她下马，单膝点地，垂首。

“朕今日，想看看你的箭术。”

此言一出，四下皆惊。

秋狩本是君王示威、臣工献技之仪，但历来射艺比试，皆由禁军教头或神卫军精锐出列，何曾轮到文官？更遑论一个年不过二十、素以“惫懒”闻名的户部员外郎？

段铎当即冷笑出声：“陛下，来大人日日伏案批折，怕是连弓弦都生锈了——莫要伤了手，误了户部秋税账册。”

话音未落，孟铮忽然策马上前一步，抱拳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愿为来大人作证——上月校场试射，她三箭皆中靶心，且最后一箭，穿云裂帛，箭尾尚带余风。”

段铎斜睨他：“孟将军何时成了户部文书的考功官？”

“臣不是考功官。”孟铮一笑，目光坦荡，“但臣是亲眼所见之人。”

气到未置可否，只抬手，示意内侍呈上弓箭。

一把乌木硬弓，通体无饰，弓臂厚实，握感沉坠——是御用九石强弓，寻常武将拉满尚需屏息凝神，更勿论文弱书生。

来有这站起身，接过弓，指尖触到弓臂内侧一行细刻小字：“永昌三年，匠作监制”。她心中微动，这弓……竟与相国寺藏经阁后那把旧弓形制一模一样。当年她扮僧人混入时，曾在香炉后见过它静静倚在墙角，弓弦早已朽断，却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