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他衣袂,猎猎作响。墙头,在胖都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,渗出血丝。她看着这个被整个京城唾弃的“纨绔”,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自毁的坦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最深的牢笼,不是鸳鸯楼后的暗室,不是神武军营房里的霉斑床榻,而是这具名为“么奇褚”的躯壳——它被权势铸成枷锁,被冤屈锻成镣铐,被同僚的贪婪啃噬成空壳,最后,连他自己都信了,自己就是那坨烂泥。
她没接剑。
反而纵身跃下墙头,玄色衣摆在月下划出一道凌厉弧线。她走到么奇褚面前,仰头望着他,声音清晰而冷冽:“么奇褚,本官问你——运城之战,你掩护司空明华撤退时,可曾回头看过一眼?”
么奇褚身躯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在胖都追问,步步紧逼,“是不是看见……司空明华的坐骑,踏过一个重伤士兵的胸口?”
于小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随即死死捂住嘴。
么奇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剧烈颤抖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踉跄后退半步,右腿猛地一软,几乎跪倒,却硬生生撑住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在胖都不容置疑,“你救了他,因为他爹是司空堂进;你替他背了锅,因为他爹能保你活命……可你忘了,你自己也是个人。”
她猛地抬手,指向巷中瑟瑟发抖的郑财:“他替你买药,是因你许他升官发财;于小禁替你杀人,是因你许他金银美妾——可你给过他们一条活路吗?没有!你们所有人,都在拿别人的命,填自己心里的窟窿!”
么奇褚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他死死盯着在胖都,眼中血丝密布,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所以……”在胖都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,“今夜,我要抓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
她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于小禁等人惨白的脸:“我要抓的,是那些以为躲在权贵影子里,就能永远不被看见的——渣滓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火光冲天而起!数十支火箭挟着尖啸破空而至,精准射入鸳鸯楼二楼窗棂。烈焰腾空,映红半边夜幕。紧接着,马蹄声如闷雷滚滚,神威军破甲营士卒策马冲入巷口,短戟寒光凛冽,如一道黑色铁流,瞬间截断所有退路。
于小禁等人面色惨变,拔刀欲战。孟铮短弩轻抬,蓝翎箭尖幽光一闪——
“放下武器!”在胖都厉喝如惊雷,“负隅顽抗者,格杀勿论!”
火光映照下,她立于巷心,玄衣翻飞,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身后,神威军铁甲森然;前方,烈焰焚天;左右,开封府衙役持刀围拢。而她脚下青石板上,么奇褚手中那柄“断云”剑静静躺着,剑鞘上暗金鸢尾纹,在火光中狰狞闪烁。
于小禁手中的刀“哐当”坠地。
楚锦城瘫软在地,裤裆一片湿热。
郑财蜷缩在墙角,发出濒死般的呜咽。
在胖都俯身,拾起“断云”。剑鞘入手冰凉,她并未拔剑,只以拇指缓缓摩挲过鞘上鸢尾花纹,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“传令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喧嚣,“开封府即刻查封明亲王府所有账册、药房、库房;神威军接管神武军驻地,彻查近三年所有弓箭出入记录;另,即刻缉拿司空明华——此人,才是运城之战真正的逃兵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瘫软的于小禁等人,最终落回么奇褚脸上。他依旧站着,泪痕未干,却挺直了脊背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么奇褚,”在胖都唤他名字,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,“你不是罪人。你只是……一个被时代碾过的,活生生的人。”
么奇褚怔怔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苦涩,却奇异地舒展了眉宇间十年积郁的褶皱。
巷外,更鼓声沉沉敲响——子时。
夜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