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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外三十里,青石驿道蜿蜒如带,两旁新柳垂金,风过处簌簌轻响,似低语,似叹息。马车轮轴轧过碎石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,车厢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去在三姐阳端坐于右,素手交叠在膝上,一袭鸦青暗纹云锦褙子衬得她眉目清冷,唯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缘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临行前二姐亲手缝的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,只余下温厚无声的托付。

左首坐着的,是此次随行的户部主事、前扬州通判李砚之。他年近不惑,面相敦厚,鬓角微霜,此刻正捧一卷《广陵水道考》默读,书页翻动时沙沙作响,倒成了这方寸之地唯一活气。他偶一抬眼,见三姐阳凝神望向窗外,目光却未落在柳色上,而似穿透了烟霭,落向极远之处。

“李大人,”她忽然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当年我阿耶治扬时,曾令疏浚茱萸湾支渠,引瘦西湖水入城隍,可有记档?”

李砚之合卷,肃然拱手:“回钦使,确有其事。渠成之日,太守亲题‘润物无声’四字勒石于闸口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音,“庚戌年大汛,西城门溃堤三丈,彼时工部勘验奏报,谓旧渠淤塞过半,疏浚不及,致水势倒灌。后来重修,却未再提‘润物无声’碑,原址亦覆以新砖,如今怕已寻不着了。”

三姐阳眸光微敛,并未接话,只将视线缓缓收回,落在自己搁于膝上的左手——无名指根处,一道浅白旧痕若隐若现。那是十二岁那年,被父亲按在祠堂青砖地上抄《盐铁论》时,腕骨抵住砖棱硌出的印子。抄到第七遍,墨汁混着血丝滴进砚池,墨色便格外浓稠发亮。

她忽而问:“李大人,您可记得,我阿耶下葬那日,扬州城下雨没有?”

李砚之怔住,显然没料到此问。他略一回想,竟真蹙起眉来:“……奇了。当日晴光万里,云絮如棉,连檐角铜铃都懒怠作响。可灵柩抬出南门时,不知何处飘来一片薄云,悬在孝子头顶寸许,不散不移,雨丝细如牛毛,只湿了棺盖与执绋者肩头——旁人皆干爽如初。”

三姐阳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阿耶一生不信鬼神,只信民瘼如刀,信仓廪实而知礼节。可临终前一日,却把贴身玉珏给了我,说‘阳儿,拿着,它比印信更认得路’。”

李砚之喉头微动,欲言又止。

马车恰在此时颠簸一记,帘栊轻掀,一股裹挟着水腥气的风灌入。三姐阳抬手扶住窗框,指腹触到木纹深处几道浅浅刻痕——是幼时偷藏于此处,用小银簪尖划下的歪斜“阳”字。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固执地嵌在木理之间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痂。

车驾入城,未走寻常官道,而是绕至东关街尾。此处僻静,粉墙黛瓦间夹着条仅容二人并肩的窄巷,青苔爬满阶沿,石缝里钻出几茎野兰。巷口悬一褪色布招,墨书“阮记药铺”四字,笔锋枯瘦,力透纸背。

李砚之低声禀道:“此铺已闭十余年,店主阮翁病故后,其子迁居金陵,宅院空置至今。”

三姐阳颔首,径直下车。她未让随从跟随,只携一柄素面油纸伞,独自步入巷中。足音叩在湿滑青石上,空寂回响。推门时木轴吱呀呻吟,尘灰簌簌震落。店内光线幽微,药柜蒙尘,抽屉半开,内里空空如也,唯余樟脑与陈年甘草混杂的微苦气息,在鼻腔里盘桓不去。

她缓步踱至柜台后,伸手抚过案面——那里本该刻着阮翁每日记账的墨痕,如今却被人用砂纸细细磨平,只余下一片异常光滑的木质。她指尖停驻片刻,忽而俯身,掀开柜台下方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
砖下非金非银,只有一方素绢,叠得方正,边缘已泛黄脆硬。她屏息展开,绢上墨迹洇染,却仍可辨出两行小楷:

【癸未年冬,郡守公夜召,示以海图三卷,言倭舶频犯崇明,盐引私贩逾制,须断其暗渠。余应诺,即遣长子赴沪尾查勘。然归途遭风浪,舟覆人殁。公闻之恸绝,赐白绫三匹、银千两,厚恤其家。余伏地泣曰:愿为公效死,不求封赏。公扶起,解腰间鱼符相赠,曰:“此非权柄,乃信契。”】

落款处,墨迹尤新,分明是近年所补——

【今吾女阳奉旨巡扬,持节而来。余不敢僭越,唯以此绢为引,候命于斯。阮氏一门,但存一息,肝脑涂地,不敢负公昔日鱼符之信。】

三姐阳指尖微微发颤,绢角在掌心簌簌轻抖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中寒潭已凝成冰。

原来如此。

阿耶当年并未真正放手。他早将整张扬州盐政、漕运、海防的暗网,织进了这间药铺的每一道榫卯里;而所谓“病故”,不过是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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