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阳郡王伏在榻上,肩膀微微起伏,像被抽去筋骨般软塌塌地陷进褥子里。那脊背一道新结的血痂蜿蜒至腰际,绷紧的中衣下隐隐透出青紫交叠的旧痕——鞭伤叠着旧伤,皮肉翻卷处尚未收口,只敷了层薄薄金疮药粉,药气混着汗味,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浮起一丝苦涩腥甜。
下上心蹲在床前,指尖悬在方后颈寸许,不敢落,也不敢收。他喉结上下一动,竟觉自己比榻上人更痛三分。
“……知疼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枯枝。
华阳郡王没应,只把脸埋进臂弯里,发丝散乱,露出一截雪白脖颈,上面还留着昨夜挣扎时蹭出的几道红印。他呼吸很浅,胸口却起伏剧烈,仿佛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满身伤处。
下上心慢慢伸出手,指尖终于触到方耳后温热的皮肤。他顿了顿,才极轻地、一圈圈揉开那处僵硬的肌理。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魂。
“阿娘说……”方忽然闷声开口,声音含混,“小时候你偷摘我窗台的腊梅,被我拿竹竿打落三根树枝。”
下上心手一顿,随即低笑出声:“那年你才五岁,举着竹竿追我绕廊子跑了七圈,鞋都跑飞了一只。”
“你那时就爱躲假山后面偷看我练剑。”方仍不抬头,声音却渐渐清晰,“我转身,你就蹲着装石狮子。”
“你还送我一只铁皮青蛙。”下上心声音温柔下来,指尖顺着方颈侧缓缓下滑,“上发条能跳三尺高,跳到我茶盏里,溅湿我半幅《兰亭序》。”
“你写错两个字。”方终于侧过脸,眼尾泛红,鼻尖却翘着点倔强,“‘之’字少一点,‘永’字多一横。”
下上心怔住,望着方湿润的眼睫,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又锋利的东西扎了一下。他喉头微哽,只低声应:“嗯,是错了。”
窗外忽有风过,檐角铜铃轻响一声。两人俱是一静。
方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指尖戳在他左胸位置:“这儿,跳得比平时快。”
下上心没躲,任由那冰凉指尖隔着官袍压上来。他垂眸看着方指尖,轻轻覆上去:“因为见你醒了。”
“可你方才……”方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方才想说什么?”
下上心沉默片刻,俯身向前,额头抵住方额角。温热相贴,气息交缠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我想说——若重来一次,我仍会堵你在宫门口。”
方猛地一颤,睫毛剧烈抖动,却没推开。
“不是为羞辱你。”下上心声音极轻,却字字入骨,“是因那时你穿着孝服站在朱雀门下,像支将熄未熄的白烛。我怕你一松手,那点光就灭了。”
方喉头一动,终于落下泪来,无声无息,浸湿枕面。
下上心抬手,用拇指腹极轻擦过他眼角:“你记得玉华行宫铜雀台吗?那天你踩着云梯摘星灯,差点摔下来,是我托住你脚踝。”
“……我记得。”方哽咽着,“你手指沾了桐油,烫得我脚踝起红印。”
“那红印现在还在。”下上心忽然解开自己袖扣,挽起左腕内侧——一道淡褐色细痕蜿蜒而上,形如柳叶,“你咬的。”
方瞳孔骤缩,指尖死死抠进褥子。
“你总说我欺负你。”下上心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,却比哭更让人心碎,“可你咬我这一口,我三年没敢穿短袖见人。”
方张了张嘴,终究没发出声。他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下上心腕子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道旧痕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
“你为何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“为何偏要选我?”
下上心反手回握,将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:“因你眼睛里有火。”
“什么火?”
“烧尽陈规的火,照破虚妄的火。”他直视方双眼,目光灼灼如熔金,“天下人都说华阳郡王桀骜不驯、目无纲常,可我看得到——你给流民分粥时袖口沾着米粒,你查盐政时亲赴盐场赤脚踩进卤水坑,你为赈灾折断三支朱笔,最后蘸着血批了道奏疏。”
方浑身一震,眼中水光剧烈晃动。
“陛下说你是块生铁,需千锤百炼。”下上心声音渐沉,“可我不信铁能淬出火。火是你自己心里燃起来的——从你四岁替侍女求情开始,从你十二岁跪谏废黜酷吏开始,从你十六岁自请戍边开始……这火从来都在,只是没人敢凑近看。”
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剧烈起伏,牵动背后伤口,渗出血丝。下上心慌忙扶住他,却被他反手扣住后颈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