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明宫的那位六境真人叫做福德真人。
此刻福德真人提着一盏灯,见到了锁魂崖的无有生。
“人间有德,享乐人间,福明宫福德,见过沧澜门主。”
福德真人的礼数做得极为周全。
福明宫应该...
梅昭昭指尖凝出一缕赤红丝线,那是她以自身百年道行为引、掺了三滴心头血、再缠上七根发丝织就的“欲引”。丝线微颤,如活物吐信,悬于路长远眉心三寸,却不落下——她喉头滚动,掌心已沁出薄汗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路长远时,他正坐在慈航宫后山断崖边啃一只冰梨。雪粒子扑在他玄色道袍肩头,融成细小水珠,他咬一口梨,便呵出一团白雾,雾里那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魂。那时她躲在松枝后偷看,尾巴尖儿不自觉地卷了三圈,被师尊步白莲一袖子扫下来:“狐狸精看男人看得尾巴打结,丢不丢合欢门的脸?”
丢脸?她当时想,若真丢了脸,也只丢给这一个人才算值当。
可如今这人被香火蚀心,眉宇间浮着一层青灰,唇色却艳得反常,像被佛前供奉多年的朱砂浸透。他呼吸平稳,脉象却乱如乱麻,七窍隐有幽蓝微光游走——那是伽蓝宗残香在经络里扎根抽芽,正一寸寸绞杀他本命灵台。
“路郎君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气音,“奴家不是要惑你,是想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。你若醒了,打我骂我,我都受着;你若没醒……那奴家今日便是豁出这张脸,也要把你的魂从那无脸女人手里抢回来。”
话落,赤线倏然没入他眉心。
刹那间,梅昭昭眼前景物轰然碎裂。
她没入的并非路长远识海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荒原。天穹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,地面龟裂如蛛网,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暗红血水,蒸腾起腥甜雾气。远处矗立一座孤峰,峰顶插着一柄断剑,剑身锈迹斑斑,却仍有一线寒光刺破浓雾——正是长安道人随身佩剑“斩妄”的残骸。
“这是他的心牢?”梅昭昭踉跄几步,足下血水漫过脚踝,竟灼得皮肉生疼。她急忙掐诀凝出护体红纱,却见纱影映照之处,荒原之上竟浮现出无数幻影:有少年路长远跪在血泊中,双手捧着半截染血的断臂,仰头嘶吼;有青年路长远立于尸山之巅,身后拖着一条由万人怨气凝成的黑蛟;更有此刻的他,盘坐高台,周身缠绕佛光与血焰,面容在慈悲与暴戾之间反复撕扯……
原来《五欲六尘化心诀》早已失控。此诀本是长安道人自创的渡劫之法,以欲为舟、以尘作桨,借众生执念反炼己心。可当香火业力汹涌而至,欲念便成了引火索,六尘尽数化为焚心烈焰——他正在把自己烧成灰烬。
“不对……”梅昭昭猛地顿住,“心牢该由主人执念所化,可这些幻影里,怎么没有我?”
她倏然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物。
连风声都没有。
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爬上来。她突然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——《红欲诀》需以施术者情思为引,可她从未真正剖开过自己的心。她以为自己只是馋路长远的脸、贪他护自己的暖、恋他剑锋下的温柔……可此刻站在他心牢之外,她才发觉,自己连靠近他真心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她的“欲”,从来不敢落地生根。
“欲引”尚悬于他眉心,却已微微震颤,似将断裂。
梅昭昭咬破舌尖,血腥气在口中炸开。她一把攥住胸前衣襟,指甲几乎刺进皮肉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青玉铃铛,是当年路长远亲手所铸。铃身刻着极细的字:“昭昭日月,莫失莫忘。”
“师尊说得对,合欢门破不了长安道人的心法,”她盯着铃铛上那行字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石,“可若不是破,是补呢?”
她忽然撕开左腕衣袖,露出一截雪白小臂。指尖划过,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绽开,鲜血汩汩涌出,却未滴落,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一颗赤红丹丸,悬浮旋转,散发出温润光晕——那是她本命狐元所凝的“明心丹”,合欢门秘传,百年只得一粒,服之可涤荡心魔,代价是修为倒退三境,且终生再难动情。
“路郎君,你总说因果不可逆,可奴家偏要逆一回。”她将丹丸按向他眉心,“你救我三次,我还你一次命。若你还记着断崖边那只冰梨……就别让奴家白流这一碗血。”
丹丸触肤即融。
整片荒原骤然静止。
血水停驻半空,幻影凝滞如画,连那柄断剑的寒光都凝成一线银丝。唯有路长远额角沁出一滴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,在颈侧留下湿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