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拍僧衣上灰,竟从怀里掏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还粘着几粒米渣。“佛主说,建木认得的人,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路长远,“可它记得您,比记得佛主还早。”
路长远沉默良久,忽而问:“佛主为何派你来捉白骨妖?”
是癫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白牙:“佛主说,此妖食人,却不食因果。它惧怕大宗,不敢碰修士,专挑孤寡老弱下手——可它吃人时,从不伤魂。”
“不伤魂?”路长远眯起眼。
“对。”是癫把碗往怀里一塞,站起身,仰头看着路长远,眼里笑意淡了,“它吃的是‘执’。执念越深之人,肉身越甜。它吃掉执念,那人便如断线纸鸢,飘荡几日,魂魄自散,连地府都不收。”
路长远心头一震。
——执念越深,肉身越甜。
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剑鞘。
姜嫁衣昨夜褪衣时,指尖发颤,眼尾潮红,咬唇见血……她执什么?
莫鸢?天山?还是……他?
“施主。”是癫忽然压低声音,“那白骨妖,昨夜就在这家客栈隔壁青楼后巷。它蹲了三夜,专等一个女人——红衣,佩剑,气息极烈,却又藏着极柔的一缕……”
路长远猛地转身。
巷口,一只白骨手正缓缓缩回墙后。
指节纤长,腕骨玲珑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痂——不是人血,是朱砂。
是姜嫁衣昨夜留下的剑痕。
路长远足尖一点,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。他掠过青楼高墙时,袖袍翻飞,卷起一阵凛冽剑风,惊得二楼窗内姑娘尖叫一声,绣鞋跌落半空。
墙后空无一人。
唯有一地散落的白骨,细如柳枝,莹白如玉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微光。骨节处刻着细密梵文,尚未消散,正被风一点点吹散。
路长远俯身,拾起一根指骨。
骨上梵文灼烫,烫得他指尖一颤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是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平静无波,“它在试您。”
“试我什么?”
“试您……会不会为她破戒。”是癫合十,垂眸,“佛主说,白骨妖不食修士,因修士执念已凝为道基,食之反噬。可若修士为某人动了真怒、真惧、真怜——那瞬间的执,比凡人浓烈百倍。”
路长远捏着那截指骨,指腹摩挲着梵文凸起。
“所以它盯上了嫁衣。”
“不。”是癫摇头,“它盯上的,是您看她的眼神。”
路长远呼吸一滞。
“施主昨夜画她心口时,剑气未稳,指尖微颤。”是癫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您怕伤她。可您更怕……她疼。”
风卷起路长远衣角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姜嫁衣伏在他肩头时,发间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梅香——不是脂粉气,是天山寒岭深处冻梅枝头凝结的霜气,经年不散。
她从来不怕疼。
她只怕他不信。
路长远将指骨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巷口。阳光斜斜切过青石板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白骨妖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是癫指向西。
“洛阳。”
路长远脚步未停:“万佛宫为何不亲自出手?”
“佛主说,此妖非杀不可,却不可由佛门诛之。”是癫声音渐低,“它身上……有建木的气息。”
路长远猛地驻足。
“建木的枝?”
“不。”是癫摇头,神色肃穆,“是建木当年斩断的一截旧根。佛主镇压它千年,如今根朽,妖生。它寻的不是血食……是归途。”
路长远终于明白。
为何姜嫁衣执意要他画那一幅藏身之图。
为何白骨妖紧盯她不放。
——她心口那幅水墨画里,山峦走势,云气流转,舟中倒悬之剑……分明就是建木根脉的轮廓。
她不知情。
可建木知道。
路长远抬头,望向西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泼洒而下,照在远处一座残破佛塔尖顶上。塔身斑驳,半截埋在荒草里,唯有塔顶铜铃,在风中发出喑哑一声——叮。
像一声叹息。
像一句召唤。
路长远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正松弛下来的、带着几分疲惫与了然的浅笑。
他摸了摸腰间剑鞘,又抬手,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往后一拨。
“和尚,借你钵一用。”
是癫一愣:“金钵已被抢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