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演武场、药圃、冰窖、马厩、织染坊、匠作局……恐需三年方能告竣。”
陈绍接过图纸,展开细看。图上朱砂勾勒的殿宇轮廓巍然,墨线标注的溪流蜿蜒如带,更有细密批注:“松涛涧引活水入池,夏月可泛舟;栖霞坡遍植梧桐,引凤栖枝;洗心台临崖而筑,俯瞰秦淮如练……”字迹刚劲,显是杨成亲笔。
“三年?”他指尖划过图纸上“洗心台”三字,忽然笑了,“朕又不急着去住。工部只管按图施工,朕只要一条:所有木料,必须用金陵府以东百里内新伐楠木、樟木,树龄须满三十年,伐后阴干三年,再以桐油浸渍百日,方可入匠作局。石材亦须取钟山南麓青石,每块须经三道火煅、七道水淬,纹路朝向皆按《营造法式》所载‘顺气理’而置。”
杨成一怔,忙道:“陛下,此等工艺……耗费时日甚巨,且成本恐翻倍有余!”
“朕知道。”陈绍将图纸缓缓卷起,递还给他,“可你告诉赵恪,朕要的不是一座行宫,是一座能传百代的‘活’的园林。木料阴干三年,是让它们记住山风与月露;石材火煅水淬,是让它懂得冷热相激而不裂。百年之后,若有人抚摸柱础,指尖触到的该是山的骨、水的魂,而非匠人的急躁与铜臭。工期?朕许他五年。但若五年之后,朕看到的是一堆堆赶工出来的朽木烂石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杨成骤然绷紧的下颌,“那便不是工部尚书失职,而是朕,失了天下匠人之心。”
杨成额头渗出细汗,双手捧图,深深伏拜:“臣……谨遵圣谕!”
待他退去,雨已歇了大半。天光自云隙间漏下,斜斜切过长廊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道晃动的金箔。陈绍牵起折凝香的手,慢慢踱向坤宁殿方向。两个小内侍远远缀在后头,张福悄悄扯了扯王祥年的袖子,指着那道光:“瞧见没?陛下的影子,比咱们加起来还长。”
王祥年点头,却盯着陈绍与折凝香交握的手——那只手骨节分明,掌心微茧,此刻却温柔地拢着另一只纤纤素手,十指并未紧扣,只是安稳地贴合着,仿佛天生就该如此。
坤宁殿内,李师师果然倚在软榻上,面色苍白,唇色淡如宣纸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正含笑看着陈坏坏伏在她膝上,小手笨拙地翻着一页《千字文》。孩子见了陈绍,立刻丢开书册,跌跌撞撞扑来:“父皇!母妃说您要给师师娘娘建个……建个能飞的大屋子!”
陈绍蹲下身,将他抱起,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:“不是飞屋,是‘养心’之屋。坏坏日后也要学着,如何把一颗心,养得像松柏一样韧,像清泉一样澈。”
李师师在榻上欠身,欲行礼,陈绍已摆手止住:“躺着说话。”他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药方,又落在她搁在锦被外的手——那手腕纤细得令人心颤,腕骨处一点淡青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。
“你教坏坏念的‘天地玄黄’,朕听环环说了。”他声音放得极轻,近似耳语,“昨夜咳得厉害,怎么不早些叫人?”
李师师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倦意与通透:“臣妾想着,陛下日理万机,若为这点小事搅扰,倒不如……多抄两页《论语》,权当静心。”
陈绍心头一热,喉头微哽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在汴梁城破那夜,也是这样一个雨歇的黄昏。他混在溃兵中仓皇南奔,身上箭伤迸裂,血浸透半边衣袍。就在他伏在泥泞里几乎昏死之际,一只微凉的手探来,将一枚硬邦邦的粗面饼塞进他手里。他抬头,只看见一张沾着血污与雨水的脸,和一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——正是眼前这双眼睛。
那时她不过十五六岁,是教坊司一名清倌,却敢在金兵铁蹄踏碎宫墙的绝境里,将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败军小卒。
“李师师。”他唤她名字,不带任何封号,如同呼唤一个故人,“你记不记得,在汴梁,你塞给我那块饼,上面还沾着灶灰?”
李师师怔住,随即眼波一颤,那层常年笼罩的疏离薄雾,终于裂开一道细缝。她望着陈绍,望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,望着他眼底沉淀的万里河山与千钧重担,忽然轻轻笑了:“臣妾记得。那时您浑身是血,像一头迷途的狼。臣妾只盼着,您吃了那块饼,能活着逃出去……替汴梁,替那些没能逃出去的人,多活几年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一只翠鸟掠过琉璃瓦檐,翅尖挑起一粒晶莹水珠,倏忽消失于碧空深处。
陈绍久久未语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李师师搭在锦被外的左手,轻轻覆在自己掌心。那手冰凉,脉搏却微弱而执着地跳动着,一下,又一下,如同大地深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