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墨迹。他看着“平火五郎”四字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飞灰,最终只余一粒微红的烬,落在他掌心,烫得钻心。
殿外,雨又下了起来。淅淅沥沥,打在焦黑的屋檐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平火五郎走出清凉殿,抬头望天。乌云低垂,雨丝如织,将满城烟火、血火、孽火,一并浇得嘶嘶作响,蒸腾起漫天惨白雾气。
他忽然想起嵯峨野那片紫阳花——山阳法师说,六月雨中的紫阳花,有寂寥之感。
此刻他懂了。那寂寥,不是花的寂寥,是人站在花前,忽然看清自己不过一具皮囊,裹着百年积怨、十年征尘、半生迷梦,终将归于泥土,连名字都不配刻在碑上。
他抬脚,踩碎脚下一块琉璃瓦。瓦片裂开,露出底下青砖,砖缝里钻出一茎嫩绿草芽,在雨水中轻轻摇晃。
平火五郎俯身,掐断草芽。指尖沾着青汁与泥,黏腻冰凉。
他直起身,对红脸兵们下令:“传令下去,收缴所有兵器,驱散乱民,分设粥棚。凡愿入矿服役者,免三年赋役;愿返乡垦荒者,赐种粮十斗、铁锄一柄。”
无人应声。众人面面相觑,仿佛听不懂人话。
平火五郎也不催,只默默解下腰间那柄倭刀,刀鞘上还沾着藤原忠实颈窝的血痂。他抽出刀,寒光一闪,竟将刀尖插入自己左肩——不深,却足够让血涌出来,顺着臂膀流下,在素白衣袖上洇开大片暗红。
“看清楚了?”他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雨声,“这血,跟你们一样红。”
雨幕深处,有人终于低低应了一声:“嗨!”
平火五郎拔出刀,血流更急。他撕下衣襟胡乱裹住伤口,转身走向朱雀门方向。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,唯有肩头那抹刺目的红,像一朵不肯凋谢的紫阳花,在倾颓的宫墙之间,兀自燃烧。
京都的雨,下得愈发稠密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