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石见营教官的话:“杀人要数步子。步子乱了,刀就偏了。刀偏了,你活不过三息。”
他数到九百九十九步时,忽闻前方传来钟声。不是佛寺晨钟,而是御所内那口青铜永乐钟——自八百年前迁都以来,此钟只在天皇即位、大丧、敌寇破京三事时鸣响。钟声浑厚,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余韵在湿热空气中震颤,竟压过了满城哀嚎。
平火五郎猛地抬头。钟声来自北面,那里是御所核心,白河院旧址所在。他拨开挡路的焦尸,疾步奔去。红脸兵们紧随其后,脚步踏得地面微颤。
御所正殿“清凉殿”前,竟立着一支整齐队伍。约莫两百人,皆着素白直裰,头戴白纱帽,腰系黑布带,手中无刀无枪,只捧一册册黄绫封面的册子。为首者是个瘦高僧人,手持拂尘,袍角沾泥,却站得笔直如松。见平火五郎至,僧人合十,声音清越:“贫僧延历寺住持觉圆,奉天皇敕令,护持《皇统玉牒》《国史实录》《律令格式》等典籍,待乱定后,交由景国钦使查验。”
平火五郎愣住。他见过杀人如麻的悍卒,见过跪地求饶的贵胄,却从未见过捧着书册等死的和尚。他盯着觉圆手中那册《皇统玉牒》,封皮朱砂题字犹新,仿佛昨日才从内廷取出。他喉咙发紧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不逃?”
觉圆微微一笑,额上皱纹如刀刻:“逃往何处?比叡山已陷,奈良寺大火三日不熄。贫僧昨夜梦中,见吉野山樱花尽落,化作白骨铺成归路。既无路可归,不如守在此处,守这最后一点真章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红脸兵狞笑着冲上前,举刀欲劈向觉圆怀中玉牒。刀锋未至,觉圆身旁一个十六七岁的沙弥忽将手中《国史实录》迎面砸去,书册撞上刀面,哗啦散开,无数纸页如白蝶纷飞。沙弥趁机扑倒觉圆,两人滚作一团,黄绫册子散落泥泞。
平火五郎却抬手止住手下。他弯腰,拾起一页飘落的纸——那是《延喜式》残卷,记载着天皇每日晨昏祭拜神祇的仪轨。墨迹工整,字字端方。他盯着“敬神”二字,忽然想起石见矿坑边,景军工匠在熔炉前跪拜时,额头触地的声音。
“烧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全烧。”
红脸兵们迟疑片刻,终是泼油点火。火焰吞没黄绫,金粉在火中噼啪爆裂,如星火坠地。觉圆闭目诵经,沙弥紧攥他僧衣袖角,指节发白。火光映照下,平火五郎竟觉那经文声渐渐清晰,竟与石见营清晨操练前,景军校尉领诵的《武经总要》序言同调:“……天地定位,圣人则之;日月运行,万类仰之……”
他猛一甩头,仿佛要甩掉这荒谬幻听。转身欲走,却见沙弥从火堆余烬里抢出半页焦黑纸片,紧紧攥在掌心,掌心血痕与墨迹混作一团。平火五郎盯着那血手,胸口某处突地灼痛,像被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。
他再不停留,大步踏入清凉殿。殿内空旷,唯中央蒲团上跪着一人——鸟羽上皇。他未着朝服,只裹素白单衣,发髻散乱,手中握着一柄短剑,剑尖抵住自己咽喉。见平火五郎入内,鸟羽缓缓抬头,脸上竟无惧色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:“尔等……可知此剑何名?”
平火五郎不答。
“名曰‘镇魂’。”鸟羽喉结滚动,声音微颤,“乃先帝赐予,言可镇摄百鬼。然今日方知,最凶之鬼,不在冥府,而在人心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沉,短剑没入颈侧。鲜血喷溅在殿内金漆屏风上,一朵朵绽开,如彼岸花怒放。他身体软倒,双目圆睁,直勾勾望着殿顶藻井——那里绘着唐风云气纹,云中隐现八咫乌三足金乌,喙衔稻穗,双翼垂落,恰似为这垂死的王朝覆上最后一层薄棺盖。
平火五郎站在尸身前,久久不动。殿外火光透过纸窗,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暗影。他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拔开塞子,将辛辣的浊酒尽数倾洒于鸟羽尸身之上。酒液浸透白衣,渗入地板缝隙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“敬你一句实话。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此时,殿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阶下。一个景军传令兵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禀将军!金陵急报!陛下口谕:东瀛府建制已毕,即日起,废‘平火五郎’伪号,授尔实职‘东瀛府安抚副使’,秩正四品,佩鱼袋,领石见、筑紫、伊势三州防务。另谕:京都乱民,可赦者赦,可抚者抚,可编者编。凡拒降者,尽诛无赦。”
平火五郎拆信的手顿住。火漆上 stamped 着大景蟠龙印,朱砂鲜红如血。他盯着“安抚副使”四字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是方才咬破的嘴唇渗出血来。
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