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虚双手捧囊,躬身应诺。陈绍却已迈步出院门,忽又驻足,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飞掠而过的白鸽。鸽翅划开灼热空气,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银线。
“王寅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阴影里应声而出的王寅抱拳垂首,玄色锦袍下摆沾着新鲜泥点——方才他正蹲在皇城司地下密室,查验新缴获的三封密信,信纸夹层里藏着用米汤写就的辽东地形图。
“查清了?”陈绍问得极淡。
“回陛下,信是辽东都统制完颜宗弼亲笔,收信人却是建康府通判赵仲谟。”王寅声音压得更低,“赵仲谟半月前曾以‘勘验海船税单’为由,三赴临安港,与倭商船队‘扶桑丸’管事密谈整日。船上载的不是瓷器,是三十具‘火龙出水’改良型火箭架,图纸标注‘专破金陵水师楼船’。”
陈绍没回头,只伸手掐下一截桂枝,指甲在粗糙树皮上刮出几道白痕。“赵仲谟的幼子,去年秋闱落第,如今在国子监当誊录?”
“是。”
“调他去格致院,任‘火器匠’八品学徒。”陈绍将桂枝随手掷于阶下,“另传朕口谕:即日起,凡国子监、太学院、武备学堂三处学子,无论出身,但凡通过匠籍初试者,其直系亲属可免五年徭役,子弟入仕不占荫补名额——此为‘匠荫’,单列一册,由吏部与工部共管。”
王寅瞳孔微缩,随即应诺。他知道,这道口谕砸下去,明日建康府衙的门槛就会被踏平。赵仲谟若真通敌,此刻必如热锅蚁群;若只是贪财,那三十具火箭架,反成了套在他脖颈上的绞索——因为格致院火器匠学徒,第一课便是亲手拆解所有敌国火器,并默写其结构缺陷。
回程路上,陈绍忽问:“董氏今日可曾去慈宁宫?”
“回陛下,董夫人巳时三刻入宫,申时初方出,与贵妃娘娘在梅林凉亭用了两盏冰镇酸梅汤。”王寅答得精准,“临别时,贵妃娘娘亲手给了她一个绛红锦囊,里头似是几支赤金簪子。”
陈绍唇角微扬:“簪子底下压着的,可是王寅拟的那份名单?”
“是。”
“让她挑三个。”陈绍步履未停,“挑中哪家,明日午时前,让鸿胪寺少卿亲自登门,以‘钦赐婚约’名义下帖。帖子背面,印朕的私印‘九重春色’——这印,向来只盖在给功臣家眷的诰命书上。”
王寅心头一凛。这已非寻常赐婚,而是将大虎的婚事,直接抬升为朝廷对勋旧集团的政治表态。董氏虽是农妇,可她儿子执掌禁卫,她丈夫陈老栓是定难军首批屯田户,全家三代在西北修渠筑坝,硬是从黄沙里刨出三千亩熟田。这份根基,比多少世家门第都沉实。
暮色渐浓,福宁殿檐角悬起一弯浅金月牙。陈绍步入殿内,却见李师师并未如往常般倚窗绣花,而是立在紫檀博古架前,指尖轻轻拂过一只青花瓷瓶。瓶身绘着海浪翻涌,浪尖上托着一艘福船,船桅高耸,竟以金粉勾勒——正是去年郑和船队返航时,御窑厂为庆贺所烧的“万国来朝”系列。
“怎么?”陈绍走近,从背后环住她腰身,下巴搁在她肩头。
李师师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妾身在想,若当年汴京陷落时,也有这样一只船,载着娘亲与小妹……是不是就不会冻死在陈桥驿外的雪地里。”
陈绍手臂倏然收紧。他记得那年冬夜,十六岁的李师师蜷在破庙柴堆里,怀里搂着冻僵的妹妹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当炉灶,硬是熬过三天三夜。等他率军赶到时,妹妹已咽气,师师嘴唇乌紫,却还死死攥着妹妹腕上褪色的红绳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不止一只,是三百六十艘。从泉州到琉球,从占城到婆罗洲,每一艘福船的底舱,都备着三副厚棉被、十斤炒面、二十枚避瘟丹——专为接人。”
李师师终于转过身,仰起脸。烛光下,她眼角有细纹蜿蜒,却盛着比少女时更灼灼的光:“陛下可知,今日妾身替大娘挑中的人家?”
“哪一家?”
“建康府推官沈珫之女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沈珫当年在汴京大理寺当司直,靖康元年冬,金兵围城,他冒死将三百余卷刑部存档运出南熏门,文书里裹着的,全是各地流民名册与屯田账本。后来这些册子,成了咱们在西北丈量荒地的凭据。”
陈绍静静听着,忽然笑了:“沈珫……他女儿多大?”
“十七,生辰是七夕。”李师师眼波流转,“妾身让董氏明日就去提亲。沈珫若拒,董氏便当众撕了他当年运出的名册——那上面,可记着他沈家在河东的二十顷永业田,如今全在定难军治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