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覆雪,背负赤旗,旗上墨书“急奏”二字。那人翻身下马,甲胄铿然,直奔明伦堂。片刻后,刘珫面色凝重而出,身后跟着两名戴斗笠的黑衣人,身形瘦削,腰悬短刀,目光如隼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崔顺汀脸上。
“崔先生,”刘珫声音压得极低,“高丽馆急报:伊势国陷,平清盛弃城西遁,沈括将军已抵铃鹿关下。东瀛白莲教众破京都外郭,天皇避入贺茂神社,鸟羽上皇……自焚于清凉殿。”
崔顺汀浑身一震,手中书卷滑落雪地。魏峰抢前一步扶住他臂膀,触手冰凉。刘珫递来一封火漆密函,崔顺汀双手颤抖拆开,但见笺纸素白,无署名,唯有一行朱砂小字:“尔等所读之《孟子》,今已成东瀛乱民口诵之经。慎思之。”
雪势愈紧。风卷雪片扑打窗棂,如无数细小的手指叩击。此时藏书阁顶层,守阁老吏正俯身整理新到《武经总要》残卷,忽觉脚下一颤。他愕然抬头,只见阁内梁柱之间,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纤细墨线,纵横交错,勾勒出一幅巨大星图——北斗七曜位置精确,辅以朱砂标注的“荧惑守心”异象,下方小楷批注:“建武七年十一月廿六,日躔玄枵,太阴入毕,主兵戈西向,贵人折翼。”老吏悚然退步,再看那墨线,竟是以人血混松烟所绘,尚未干透,隐隐泛腥。
同一时刻,玄武湖畔萧婷别院。陈绍披着玄狐裘倚栏而立,手中把玩一枚铜钱,正面“建武通宝”,背面铸有小小篆书“宁”字。萧婷素手斟酒,琥珀色液体倾入白玉杯中,映着湖面碎冰反光。“陛下既知东瀛将倾,何不趁势遣使高丽,迫其割让耽罗岛?”她声如清泉,却字字带锋。陈绍轻笑,将铜钱抛起又接住:“割岛易,收心难。朕要的不是高丽地图上多一块颜色,是要高丽士子翻开《春秋》,先念‘大景天子,受命于天’;是要高丽学子写策论,首句必是‘臣闻天下者,非一人之天下,乃万民之天下’;是要高丽史官修《国史》,开篇即载‘建武元年,高丽士子崔顺汀率三十人入金陵,拜太学院,受天子青玉之赐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太学院飞檐,“那三十人,比三十万兵更重。兵可夺城,而士能移俗。待他们学成归国,教化乡里,编纂方志,修订律令……十年之后,高丽官衙门楣上挂的,是大景赐的‘正谊明道’匾;三十年后,高丽童子开蒙读的,是朕亲定的《小学辑注》;五十年后……”他忽然止住,将铜钱轻轻放回袖中,“那时,连高丽国主祭祖,都得先向金陵方向三跪九叩。”
腊月初一,太学院举行“冬至试”。考题仅一道:“论‘忠’字何解?”魏峰提笔疾书:“忠者,尽己之心也。忠于父母,孝也;忠于师长,敬也;忠于朋友,信也;忠于职守,勤也;忠于天下苍生,仁也。”姚玲则另辟蹊径,引《尚书·汤诰》:“聿求元圣,与之戮力,以俟上帝。”末句写道:“故忠非止于事君,实乃承天命、顺民心、行大道之枢机。”金仁厚交卷最晚,纸页略皱,墨迹深浅不一,却在“忠”字旁画了一棵松树,树根深扎于泥土,枝干却朝南舒展,树梢挂着一枚青玉佩。监考学正展卷细阅,良久不语,只在卷末朱批:“松性耐寒,玉质守贞。此子心向阳,可造。”
考试结束,士子们列队至藏书阁前领赏。每人得《农政全书》一部、《泰西水法》抄本一册、紫毫笔两支、澄心堂纸十刀。当魏峰接过书时,指尖触到书页夹层中一张薄笺,展开只见寥寥数字:“汝父魏大年,今任登州转运副使,专理高丽贡道。家中田产已置济南,母妻安好。”他浑身剧震,几乎站立不住。姚玲亦在自己书中发现一纸,上书:“尔兄姚成,昨授杭州府学教授。”金仁厚打开书页,夹着一枚干枯的梅花,花蒂处系着寸许丝线,线上悬一粒微小铜铃——正是他幼时在平壤寒舍门前挂过的那只,铃身刻着“永昌”二字,是他亡父名讳。
风雪渐歇。暮色四合时,太学院山门外,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。车帘掀开,露出魏大年含笑的脸。他跳下车辕,拍去肩头积雪,对三十名高丽士子深深一揖:“诸位贤弟,愚兄奉旨,明日押运‘冬储学粮’三百石赴苏州府学。途中经镇江、常州、无锡……沿途各县学,皆备有讲席。若诸位不弃,可随车同行,一路观风问俗,体察民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炽热的脸,“此非游历,乃‘行学’。大景疆域万里,非藏书阁中可尽知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——此语,乃陛下昨日亲书于御前,命我转告。”
崔顺汀上前,双手抱拳,深深弯腰,额头几欲触雪:“敢问魏兄,此行……可经平壤?”
魏大年笑容不变,声音却沉如古钟:“平壤路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