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猛地一沉,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!他一把抓过那沉重的皮筒,迅速拧开铜扣,抽出里面折叠的奏疏,展开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王琳那笔力遒劲却堪称“鬼画符”、极难辨认的字迹。若是平时,刘璟或许还会哑然失笑,调侃两句王琳这手字实在有辱斯文。但此刻,他完全没有了这份心情。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句:
“……臣王琳惶恐顿首再拜:十月下旬,水军休整期间,太子殿下……殿下求战心切,意欲探查倭国沿岸虚实,以立奇功……臣忙于军政,对殿下疏于管教。殿下竟于十月廿三日夜,携少数亲随,私自乘快船离营出海……臣惊闻后,即刻请唐国公李虎率蒙冲战舰三十艘,并水军精锐千人。出海寻觅接应……奈何天有不测风云,归程途中,于东海无名海域,突遇前所未见之狂风巨浪……唐国公所率船队……与太子殿下所乘之船……尽皆……失去踪迹……经多日搜寻,仅寻得零星船板、器物……人……概无生还……臣王琳,罪该万死!……”
看到“概无生还”四个字时,刘璟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,耳边嗡鸣作响,握着奏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。奏疏上那一个个墨字,此刻仿佛化作了最冰冷的刀子,一刀一刀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!
广儿……他的长子,刘广!不管这个儿子是否具备雄才大略,是否适合继承这偌大的帝国,他都是他刘璟的第一个孩子,是他看着从一个襁褓婴儿,一点点长成英武少年的骨肉!他还记得广儿第一次喊他“父亲”时的雀跃,记得自己出征前他眼中既担忧又崇敬的光芒……他曾向早逝的发妻尔朱英娥承诺,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,教导他,保护他……可如今,承诺犹在耳边,人却已葬身冰冷黑暗的海底,连尸骨都无处可寻!
还有李虎!李文彬!那是追随他自肆州起兵,一路披荆斩棘,屡立战功的心腹爱将!是可以在战场上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兄弟!没有李虎当年在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,他进军关中的道路绝不会那般顺畅。多少次血战,刀光剑影都没能夺走这位猛将的性命,刘璟本以为他会在未来的战场上继续绽放光彩,会在功成之后与自己把酒言欢,共享太平……谁能想到,战场上的英雄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,却覆没于无情的天威怒涛之中!还有那随行的一千水军精锐……
无边的痛苦、自责、愤怒、茫然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刘璟。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从心脏蔓延开来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,若不是坐在椅子上,他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奏报,眼神空洞,嘴唇微微哆嗦着,良久,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、低不可闻的自语:
“朕……朕不是一个好父亲……朕,也不是一个好主公……” 声音沙哑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我谴责。
一直静立一旁的来和,此刻缓缓上前一步。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既无宽慰的柔软,也无刻意的悲伤,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调,缓缓说道:“陛下,天道运行,自有其常。不为尧之圣明而额外眷顾,亦不为桀之暴虐而格外严惩。陛下身为人父,已尽了教导、提供机会之‘人事’;身为人主,亦已尽了知人善任、托付重任之‘人事’。然太子、唐国公,乃至那一千将士,皆有其自身之‘命数’,有其自身之‘选择’。太子选择冒险出海,唐国公选择奉命救援,此乃‘因’;风浪无情,舟覆人亡,此乃‘果’。因果相继,非人力可强求扭转。”
刘璟知道,来和这是在用他独特的方式,试图将自己从无尽的自责漩涡中拉出来。
他痛苦地闭上眼。
是啊,儿子的命运他或许无法预知,但李虎……在他“记忆”中的另一条轨迹里,李虎跟随着宇文泰,同样征战四方,最后是因伤病死于榻上。相比那个结局,如今为救援太子、履行军职而殁于大海,或许……也算是一种属于军人的、更加壮烈的归宿?
来和继续道,声音更加清晰:“陛下身系社稷,肩负亿万生民之望。太子虽不幸罹难,乃个人之悲剧,然国事如天,不可因一人之逝而顷刻颓倾。臣观王琳奏报,其处置并无大错,已尽主帅之责。有过者,乃太子殿下,立功心切,违令擅行。”
刘璟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弥漫,痛苦中夹杂着一丝帝王的清醒与冷酷,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道:“朕……知道!若非他急功近利,何至于此!折损朕一员肱股大将,一千忠诚儿郎……太子,有罪!”
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锥心之痛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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