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临时搭建的发射台上架设新频率。这一次，他没有使用标准编码，而是录下了一段长达十分钟的环境音??鸡鸣、风掠过麦穗的沙响、井水打上来时桶绳摩擦的吱呀声、炉火噼啪、远处孩童嬉笑、还有一段他自己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“把这段播出去。”他说，“不限区域，不设终点。让风带它走。”
赛琳娜问他：“如果没人听见呢？”
“听见的人，自然会听见。”他回答。
七日后，灰石镇传来回信。
仍是那个稚嫩的声音，但这次多了笑意：“我们收到了……那个声音……奶奶说，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早晨……我们已经开始翻地了……虽然光很弱，但我们把镜子排成圈，把阳光一点点引下来……果酱我们收到了，她哭了，说这就是那个味道……谢谢你们，还愿意记得我们。”
神都听着录音，久久未语。
他走出屋子，走向南瓜田。那些种子已破土而出，嫩芽顶开湿泥，在晨光中舒展叶片。他蹲下身，指尖轻触其中一株幼苗，低声说：“听见了吗？他们也开始种了。”
那一刻，地底的水晶根系微微震颤，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脉自回声谷向西北延伸而去，如同一条地下星河，悄然连接两片孤岛。
与此同时，迪奥终于回来了。
他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踏入农场大门的，浑身湿透，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狗群围着他狂吠，却被他一句低沉的“闭嘴”吓得夹尾躲开。他径直走向厨房，把麻袋往桌上一放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鱼干，晒了半个月。”他说，“还有几包海盐。算是替他们还礼。”
神都从田里赶来，鞋上沾满泥，二话不说掀开锅盖，把鱼干切碎丢进南瓜汤里。蒸汽升腾，混合着咸鲜与甜香，弥漫整个房间。
“艾拉还好吗？”他问。
“好得不得了。”迪奥拉开椅子坐下，甩掉湿透的外套，“现在整个渔村的孩子都会讲鬼故事了，还自己编的。昨晚有个八岁小孩讲了个‘会走路的冰箱’，吓得全村停电半小时。”
神都笑了，递给他一碗汤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窗外雨声如鼓，屋内灯火昏黄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迪奥忽然开口，盯着碗中浮动的南瓜块，“我以前觉得，救世这种事，要么靠枪，要么靠神。可现在我发现，你们靠的是……一顿饭。”
神都没接话，只是轻轻搅动汤勺。
“一碗汤，一首歌，一段录音，一罐果酱……这些东西轻得连子弹都打不穿。可它们偏偏能穿过人心最厚的墙。”迪奥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开始懂了，为什么你要一直待在这里。”
“我不是在等奇迹。”神都说，“我是在种日常。”
“日常才是最难的。”迪奥喃喃道，“毁灭一瞬间，重建一辈子。”
那一夜，他们聊到深夜。
迪奥说起渔村的孩子如何学会用贝壳记账，如何在退潮时捡拾金属残片打造简易工具；神都则讲起灰石镇的来信，讲起那个画画的小女孩，讲起井中浮现的城市。他们谈起克拉克在极夜中培育的发光小麦何时能结穗，谈起赛琳娜计划将“朗读之夜”录制成磁带送往偏远聚落，谈起第十一支队伍是否已抵达目的地。
“你说，我们做的这些事，真能改变什么吗？”迪奥难得露出迟疑。
“改变从来不是一件事的结果。”神都说，“而是无数小事的累积。就像雨水渗入土壤，你看不见它流到哪里，但它终将滋养某处的根。”
迪奥沉默良久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向角落的旧柜子。他翻出一把生锈的小号，是早年从废墟音乐厅捡来的。他擦去灰尘，试吹了一声??嘶哑，走调，却穿透雨幕。
神都怔住了。
那是《奇异恩典》的开头。
迪奥没再继续，只是把号放在桌上，说了句：“下次教孩子们吹。”
次日清晨，神都再次站在田埂上。
晨雾依旧，铁锹依旧，蓝茎麦依旧在生长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世界正在缓慢地苏醒，不是以雷霆万钧之势，而是以一粒种子破土、一声朗读响起、一碗汤被端起的方式。
他俯身，将最后一撮土覆上。
“种下去，它就会记住这里。”
风拂过麦田，银光流转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灰石镇，第一株南瓜苗正顶开贫瘠的土壤，向着由镜子反射而来的微光，怯生生地伸展嫩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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