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别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别院里点了灯,把那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照得怪模怪样的。
徐景曜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莲蓬,见江宠回来,只是抬眼看了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江宠走到台阶下,尽量让自己脸色看起来好一些。
“遇见熟人了?”徐景曜随口问道,顺手把剥好的莲子扔进嘴里,苦得眉头一皱。
“没有。”
江宠低下头,撒了个谎。
“都是些生面孔。原来的老邻居早就搬走了,或者是死在战乱里了。那巷子现在住的都是些外来的苦力。”
徐景曜看着他,眼神在他那双有些旧的布鞋上停了一瞬。
那上面沾着点黑泥,那是苏州城只有在那几条臭水沟边上才有的淤泥。
但他没戳穿。
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。
江宠既然不想说,那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行,没遇着就没遇着吧。”徐景曜拍拍手站起来,指了指桌上的食盒,“那早点歇着,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去城外。”
“敏儿给你留了碗热汤面,趁热吃。”
江宠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躺在床上,江宠看着房梁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没告诉徐景曜那个男人的事。
一来,那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大哥,虽然现在道不同,但他不想真的还要再杀一次旧识。
二来,也是最重要的。
江宠觉得,这大明现在的江山,稳得像块铁板。
朱元璋手握百万雄兵,北元都被打得找不到北,徐达、李文忠这些名将都在。
就凭那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能翻起什么浪?
在他看来,那个男人所谓的捅破天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
与其告诉徐景曜,让他为了这几个不成气候的疯子费心,不如就当没看见。
放他们一条生路,也算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。
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。
那个男人叫钱遵礼。
这个名字在现在的苏州城或许没人知道,但在十几年前,提起他爹钱鹤皋,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。
至正二十四年(1364年),也就是大明建立的前四年。
那时候朱元璋还是大宋吴王,正在跟北元封的吴王张士诚死磕。
钱鹤皋在松江府起兵造反,杀了朱元璋任命的同知,那是实打实地捅了老朱一刀。
老朱震怒,派出的讨伐大将,正是徐达。
那一战,徐达没留手。
大军压境,直接把钱鹤皋的叛军碾成了粉末,钱鹤皋兵败被俘,最后被押到老朱面前,明正典刑,全家抄斩。
钱遵礼是那场杀戮中唯一的漏网之鱼。
这笔血债,隔着杀父之仇,隔着国破家亡的恨。
在钱遵礼眼里,徐景曜不仅仅是个纨绔公子,他是仇人徐达的亲儿子,是徐家的血脉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细雨蒙蒙。
苏州城外的乱葬岗经过这几年的修整,已经没那么荒凉了。
江宠父母的坟茔是个小土包,但他记得清楚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,只有徐景曜、赵敏和江宠三人。
江宠在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包前跪下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爹,娘,不孝儿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声音有些哽咽。
这么多年了,他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能给父母立起来。
“江宠。”
身后传来徐景曜的声音。
江宠回头,徐景曜手里提着香烛贡品,还有一壶好酒。
“这是你爹娘?”徐景曜把东西放下,也没嫌地上的土脏,直接撩起长衫,蹲下身子,把杂草拔了拔。
“是。”江宠眼眶红了。
“那我也得磕个头。”
徐景曜说完,真的就跪了下去,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土包拜了三拜。
“徐公子!这使不得!”江宠大惊失色,想要去扶,“您是国公之子,我爹娘只是……”
“什么国公不国公的。”
徐景曜推开他的手,把那一壶酒洒在坟前。
“江家叔叔、婶婶。”
徐景曜没有摆国公公子的架子,而是规规矩矩地鞠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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