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89年,夏六月。齐国西境,鞌地。
天幕低垂,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冻结的铅块,沉沉地压着齐鲁边境这片广袤的旷野。一丝风也没有,连最细微的叶片也无法颤动,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砂。暑气在无声中蒸腾,如同巨大的蒸笼,将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,混杂着尘土干燥的呛人气味、即将干涸的汗水酸腐,以及一种更深沉、更不祥的预兆——金属的冰冷气息。远处,隐隐有沉闷的鼓点试探性地敲击,如同巨兽压抑的心跳,敲打在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上。
旷野的中心,两支庞大的军队正如同沉睡初醒的洪荒巨兽,缓慢而坚决地互相逼近。
东方,是齐顷公无野所率的大军。素白的“齐”字旌旗浩荡如云,却失去了往日的招展活力,此刻僵硬地垂着,像一片片巨大的、了无生气的裹尸布。无数双穿着草鞋或皮靴的脚,踏在龟裂的土地上,扬起的黄尘如同巨龙的呼吸,低低地匍匐着,连绵不绝,几乎遮蔽了视线。战车辚辚,车轮碾过干硬的土块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。车上的甲士,铠甲在浑浊的光线下反射着并不耀眼的光芒,戈戟森然如林,矛尖偶尔碰撞,迸出零星火花,随即被尘土吞没。沉重的喘息声、盔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、马匹从鼻中喷出的带泡沫的响鼻交织成一片巨大的低音背景,掩盖不住弥漫其间的焦躁与不安。年轻的齐顷公无野,立于那面最为华丽、由四匹毫无杂毛的雪白骏马牵引的驷马金根华盖战车之上。他身披华美的金彩鳞甲,头盔上的红缨鲜艳欲滴,然而这份华贵之下,他的眼神却并非往日的骄矜睥睨,而是多了几分凝重与不易察觉的游移。昨日探马的回报犹在耳畔:晋军主力不顾酷暑、不顾侧翼暴露的风险,疾驰而来,其主将郤克……那个他曾恣意取笑过的跛足独眼之人,眼神中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。
西方,一片更浓重的赤色铺满了地平线。绛红色的“晋”字大纛宛若凝固的血云,同样垂落着,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。晋军的阵列更加森严、更加厚重,每一辆战车、每一排步兵方阵,都显示出长期征战的肃杀之气。在阵列的最中央,一辆由四匹高大雄壮、同样披着赤色皮甲的黑色战马牵引的战车上,矗立着一个身材高大、脊背挺直如标枪的身影。正是晋国中军元帅、此役最高统帅——郤克。
郤克的脸如同刀削斧劈,带着北地的凛冽。他那只完好的右眼,此刻半眯着,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锥,穿越数里烟尘,死死钉在对面那面刺眼的华盖之下——齐顷公无野!这个曾在他出使齐国时,纵容其母萧同叔子嘲笑他跛足、甚至故意选眼瞎的阍者来引导他的无耻之徒!他左眼的伤疤早已愈合,只留下无法视物的黑暗,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刻骨的仇恨,却如同毒藤般缠裹着他的心脏,在胸膛里疯狂燃烧、爆裂!他的脸颊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,面颊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,在低垂日头的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暗沉而狰狞的血色。左手死死攥紧冰冷的车轼,青筋在手背上蜿蜒暴起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。空悬的右手,则缓缓抬起,像一个掌控雷霆的神只,即将下达毁灭的指令。他喉结滚动,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般的威压:“击鼓——!”
“咚!咚!咚!咚咚咚咚!!!”
命令落下的瞬间,早已蓄势待发的晋军鼓手,憋足了气力,双臂肌肉贲张如铜铸,用镶着青铜虎头的沉重鼓槌,狠狠砸向巨大的鼙鼓!战鼓声骤然炸响!不再是试探的低鸣,而是九天滚落的雷霆!沉闷、暴烈、连绵不绝,悍然撕裂了旷野上空死寂的铁幕!
鼓声就是命令,是奔涌的信号!
晋军中、左、右三军,如同三股压抑、聚集、压缩到极限的狂涛,在鼓点的狂暴催逼下,轰然决堤!刹那间,万马奔腾!百车齐鸣!
“冲啊!”
“杀——!”
无数御手同声怒吼,声音凄厉刺破云霄,手中的鞭子不是抽打,而是在疯狂地切割空气,暴风雨般落在马臀上,带起道道血痕。吃痛受惊的骏马嘶鸣着,爆发出巨大的力量,四蹄狂蹬大地。沉重的战车猛地一震,巨大的木质车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压过干裂的地面,扬起冲天蔽日的滚滚黄尘,瞬间将半个战场淹没!车身在高速中剧烈震颤、吱嘎作响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车左的甲士,身体几乎探出车舆,铠甲在狂奔中相互碰撞,发出密集冰冷的撞击声,他们咬紧牙关,挺直三米多长的铜戈铁矛,森然的矛尖在烟尘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。车右的壮士,或为技击高手,或为神力力士,他们紧握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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