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它们的脖颈、手腕、膝关节……所有连接处,竟尽数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痕。下一瞬,轰然炸开,碎石如雨,簌簌落下。
血河沸腾,翻涌出一张张扭曲人脸——全是曾死在他剑下之人,有仇家,有同门,有无辜路人。他们张口嘶吼,声浪如潮,欲撼其神魂。
林照闭目。
再睁眼时,双眸已成纯黑,不见眼白,不见瞳仁,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那些人脸在触及他视线的刹那,尽数静止,继而如蜡像遇火,缓缓融化、塌陷,最终化作一缕缕黑烟,被他双眼吸入。
第三级台阶。
空气骤然稀薄。
一道身影凭空浮现,白衣胜雪,腰佩长剑,眉目温润如春水,唇边笑意浅淡,一如当年初见。
苏砚。
林照脚步第一次停住。
那人望着他,轻声道:“你瘦了。”
林照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苏砚缓步走近,伸手欲触他脸颊,指尖将将触及皮肤,却在距离半寸处停住。他指尖微微颤抖,声音也轻了几分:“你的手……还能握剑么?”
林照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能。”
“那……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?”苏砚问,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——那里本该垂着一只手臂,如今却只剩布料随风轻摆。
林照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扯开左袖。
露出的并非残肢,而是一截森白臂骨,表面覆盖着细密黑鳞,鳞片缝隙中流淌着幽蓝电流。那不是血肉,也不是傀儡,而是以自身命格为基、以九劫剑意为引、以三百六十五名阵亡修士怨念为薪所炼成的——“劫骨臂”。
苏砚瞳孔骤缩,嘴唇微微发白。
林照却只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过,若你死,我便断尽此身筋骨,焚尽此世因果,踏碎长夜,为你重铸天光。”
苏砚眼眶一热,却笑了:“傻子……天光哪是能重铸的?”
“我能。”林照说,“我已经试了三次。”
苏砚摇头,神色忽然变得异常温柔:“可你忘了,第三次失败后,你把自己封进了‘永寂匣’,用百年光阴镇压体内反噬的劫火。你出来时,头发全白,记忆残缺,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林照怔住。
风从殿外灌入,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。
他确实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醒来时,躺在一片焦土之上,手中攥着半截断剑,剑身上刻着两个字:苏砚。
“所以这次,”苏砚上前半步,指尖终于轻轻拂过他脸颊,温热的,真实的,“让我来帮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拔剑。
剑名“归藏”,通体素白,无锋无锷,却在出鞘刹那,整座残殿嗡鸣共振,墙上剩余壁画尽数剥落,露出后面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那是以万种古语写就的“赎罪录”,记载着林照自堕入长夜以来,亲手斩杀、误杀、诱杀、逼杀的每一个名字。
苏砚挥剑,剑尖划过空气,留下一道银白轨迹。
轨迹所至,符文逐一熄灭。
一万人。
两万人。
三万人……
符文数量太多,灭得越快,反噬越烈。他嘴角开始溢血,白衣被染红,脚步踉跄,却始终未停。
林照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他挥剑,看着他咳血,看着他膝盖一弯,单膝跪地,剑尖拄地,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别……”林照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苏砚抬头看他,血顺着下颌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梅花:“你说过,若我死,你便毁天灭地……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你疯了,谁来替你守着人间?”
林照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苏砚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极倦:“其实那天……我不是被魔宗伏击。”
林照猛地抬眼。
“是我自己……走进去的。”苏砚声音渐低,气息却越来越弱,“魔宗祭坛缺一味‘心灯引’,需由至亲至信之人自愿献祭神魂,点燃长夜灯芯,才能打开通往‘归墟之门’的路径……我答应了。”
林照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苏砚喘了口气,眼尾泛起淡淡青灰,“说要去寻‘九曜续命丹’……其实那丹方根本不存在。我只是想……替你挡下这一劫。”
他抬手,将归藏剑缓缓插入自己心口。
剑没入三寸,鲜血狂涌,却不落地,而是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赤色光柱,直冲殿顶。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