籍匠人？其中有个叫陈阿福的泥瓦匠，左耳缺了半片，因拒绝为你们垒砌刑场围墙，被吊在旗杆上曝晒三日？”

阿方索额头沁出冷汗。他当然记得。那场暴动后，他亲手下令将陈阿福剁去四肢，尸首抛入马尼拉湾喂鲨——可这事连公司内部档案都列为“绝密”，连总督阿尔瓦雷斯都不曾过问细节！

“陈阿福没个儿子，今年十七，叫陈二狗。”郭厚策向前半步，阴影笼住阿方索半边面孔，“他现在跟着我，在杭州湾打劫你们的补给船。上个月，他用你当年赐他的那把弯刀，砍下了‘圣米格尔堡’守备官的脑袋。刀柄上，还刻着你名字的缩写。”

阿方索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。他终于明白为何鄢懋卿敢当面摊牌——这根本不是谈判，是清算。每一道伤口都被精确丈量过深度，每一滴血都标好了价格。他们引以为傲的殖民秩序，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张写满罪状的供词纸。

“所以，弼国公……”许栋喉结滚动，声音艰涩，“您并非要钱？”

鄢懋卿缓缓摇头，目光扫过阿方索惨白的脸，又掠过郭厚策冷硬的侧影，最后落在袁叶月平静无波的眼底。

“我要的，是你们东印度公司彻底退出大明海域的投名状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划过案上那份羊皮纸，“更准确地说，是你们主动向里斯本王室递交辞呈——声明因经营不善、战略失误，导致公司在东方全面溃败，自愿放弃所有亚洲据点。由我大明礼部代拟奏疏，呈递御前；再由陛下朱批‘准其自省，着即退归故土，永世不得复来’。此后三十年，凡挂葡旗之船，入我东南沿海百里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
满厅死寂。连檐角铜铃都似被冻住。

这已不是勒索，是政治阉割。一旦照办，东印度公司将沦为欧洲笑柄，里斯本王室亦将颜面扫地——而大明，将以最体面的方式，将殖民势力连根拔起，不沾血腥，却比屠城更诛心。

“你们……凭什么？”阿方索嘶声问，“就凭这些伪造的文书、臆想的罪证？”

鄢懋卿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少年得志者俯视蝼蚁时那种纯粹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
“凭这个。”

他拍了三下手。

厅外应声而入四人。前两人身着飞鱼服，腰悬绣春刀，乃锦衣卫千户；后两人则着赤罗衣，头戴乌纱帽，胸前补子赫然是云雁——竟是都察院监察御史！四人手中各捧一匣，落地时发出沉闷钝响。

“这是今年三月，浙江按察使司查抄双屿港余党所得。”鄢懋卿示意锦衣卫掀开第一只木匣。匣中层层叠叠，尽是蜡封密信，火漆印纹各异，却皆有“东印度公司果阿总部”字样。“内附葡语、拉丁文双语对照，详载贵公司如何贿赂我浙江巡抚胡宗宪幕僚，换取走私许可；又如何资助海盗汪直残部，为其提供火器图纸与佛郎机炮铸模。”

第二匣开启，是几册账本，墨迹新鲜犹带潮气。“这是吕宋马尼拉港海关私账，记录贵公司过去五年向明籍商人收取‘保护费’共计一百二十八万两，其中三十万两流入福建布政使司某通判私囊。”

第三匣中，是一叠画像。画中人或着蟒袍，或披鹤氅，眉目依稀可辨——正是浙江、福建两省十余名现任官员。“画师随锦衣卫潜入吕宋三月，摹绘贵公司宴请当地官员之现场。每幅画右下角，皆有该官员亲笔所书‘某某敬赠’，墨迹与吏部存档笔迹完全吻合。”

第四匣最轻，掀开却令阿方索魂飞魄散：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质勋章，正面是葡萄牙王室狮子徽，背面则蚀刻着一行汉字——“嘉靖三十九年，钦赐弼国公鄢懋卿，以彰海疆靖绥之功”。

“这是陛下今晨刚遣快马送来的。”鄢懋卿指尖轻抚勋章，“连同圣旨一道。旨意有二：其一，擢我为福建市舶提举司提督，兼领浙江海防参将；其二，着我全权处置佛郎机东印度公司事宜，‘便宜行事，不必奏闻’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如淬火长剑，直刺阿方索心口：

“现在，你还觉得我在讹诈你么，阿方索先生？”

阿方索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见许栋面色灰败，看见郭厚策眼中杀意如潮水退去，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；看见袁叶月轻轻摩挲着那卷羊皮纸，指尖拂过里斯本王室徽章时，仿佛在擦拭一具即将入殓的尸骸。

原来从头到尾，他们都在瓮中。

所谓谈判，不过是鄢懋卿亲手掀开瓮盖，让瓮中人看清自己早已腐烂的内脏。

“我……需要时间。”阿方索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破碎如裂帛。

鄢懋卿颔首，竟真的起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