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石虎城头的刀,今日暂且收回鞘中。但它不会生锈。它会一直悬在那里,看着你们——是做吴国的走狗,还是做大晋的良民;是做乱世的蠹虫,还是做盛世的基石。尔等,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处,堂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一名亲兵疾步奔入,单膝跪地:“报!都督!杨氏姐妹自襄阳抵达,已在府衙偏厅候见!”
蒯钧眸光一闪,随即恢复沉静。他看向郭建,微微颔首:“郭将军,你去迎一迎杨氏姐妹。记住,她们不是客,是石都督的夫人与姨妹。”
郭建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:“喏!”
他快步退出,堂内气氛却因这意外插曲而微妙变化。方才还战战兢兢的豪强们,此刻目光闪烁,彼此交换着难以言喻的眼神——石守信的夫人?尚书令李胤之女?那位传说中刚在宛城斩了郭建心腹、又于襄阳城外震慑吴国细作的少年都督,他的内眷竟已悄然抵达?这意味着什么?是示威?是安抚?还是…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?
蒯钧却不再看他们。他转身走向书房,袍袖拂过案头那份尚未干透的奏折。窗外,汉水波光粼粼,映着正午骄阳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远处石虎城巍峨的轮廓,目光幽深难测。
城头风烈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风里,似乎已嗅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,混着汉水的湿气,悄然弥漫开来。
石虎要见血,这话没错。
可血,未必只从刀锋上流。
它更可能,从那些被踩进泥里的草根里,从被填进新堤的碎石缝隙里,从鹿门书院学子们摊开的泛黄竹简上,无声无息地渗出来,浸透整片荆襄大地。
而真正执刀的人,此刻正坐在襄阳城外十里亭的茶寮里,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碗粗陶碗盛的凉茶。他面前摊着一张油渍斑驳的舆图,指尖正停在石虎城北三十里的淯水渡口。
那里,有一支打着“商队”旗号的船队,正缓缓驶向汉水主航道。
船上,载着的不是货物。
是三百具上好柘木打造的强弩,五千支精钢箭镞,以及,两千名脸上涂着锅底灰、沉默如岩石的晋军锐士。
石守信放下茶碗,指尖在渡口位置,轻轻一点。
风从汉水来,带着水腥与血腥的预兆,拂过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下颌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初春河面尚未融尽的一线薄冰,底下,是万钧雷霆,正悄然蓄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