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，荆州都督府衙门外围空地上，石守信命人摆了一张桌案，在四周用桌案围了一个大圈。

里三层外三层，都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，比过节还热闹。

石守信面前桌案上堆着一叠卷轴，都是这几个月积累起来的...

堂上众人霎时如坠冰窟，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声浪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。那惊堂木一拍，不是雷霆炸裂于耳畔，震得前排几个青衫士子脚下一软，险些跪倒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，靴底蹭过青砖，发出刺耳刮擦声；有人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；更有甚者，手按腰间佩刀柄，指节泛白，却连拔刀的勇气都僵在半途——因那门前门涌进来的亲兵，俱是玄甲黑缨，左臂缠着寸许宽的赤布条，刀未出鞘，杀气已如铁水浇头，沉甸甸压得人脊梁发麻。

蒯钧立在郭建身侧，袍角未动，目光却似两把淬了寒霜的薄刃，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。他并未怒目圆睁，亦无厉声呵斥，只是静立如松，可那眼神掠过之处，便有人额头沁出冷汗，有人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，仿佛被无形绳索勒紧了咽喉。

“蔡氏灭门……江洋大盗？”蒯钧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砸在死寂的大堂里，如石子落井，“蔡氏家主蔡琰，前年私贩盐铁，勾结吴国水师，在汉水设暗桩三处，劫掠官船七艘，截获军粮四千石。其子蔡桓，去年秋率私兵五百，围攻竟陵县衙，逼迫县令开仓放粮，所掠谷粟尽数运往江陵，换得吴国铜钱三万贯。此二事，皆有襄阳府刑曹勘验笔录、蔡氏账房先生画押口供、吴国水师都尉密信为证。诸位若不信，本督即刻调取卷宗，当堂宣读。”

他话音未落，一名亲兵已捧着紫檀匣快步上前，匣盖掀开，露出几份朱砂批红的案卷与一封火漆封缄的绢书。蒯钧指尖拂过那火漆印痕，未拆，只将其高高举起：“此乃吴国水师都尉陆逊之侄陆抗亲笔所书，信中称蔡琰‘深明大义，愿为我吴内应’，更言‘待我军渡江之日，蔡氏开城献降，功在不赏’。诸位父老，尔等口口声声要诛灭的‘江洋大盗’，原是吴国授以‘忠勇伯’衔、许以襄阳太守之位的细作！”

堂下骤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。那伏跪的老者猛地抬头，脸上皱纹扭曲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反驳之语。另一名青衫士子脸色惨白，踉跄后退，撞在身后同伴身上，两人一同晃了晃，才勉强站稳。

“还有十八家？”蒯钧冷笑一声，袍袖轻挥，“本督治下，但凡通敌、贩械、纵盗、匿逃、抗税、私铸、聚众、谋逆八罪，一经查实，抄没家产，男丁充军，妇孺发配岭南。去岁至今，共清查豪强十二家，皆有确凿铁证，文书存档于荆州都督府刑曹，随时可调阅。尔等若谓‘灭门’，本督倒要问问——是哪家豪强，曾向流民施粥三月？是哪家庄院，收容逃难孤儿百人？又是哪家宗祠，为阵亡将士立碑祭奠，年年香火不断？”

他目光如电，直刺向人群最前方一名锦袍中年人：“王家，你王氏田庄去年冬雪压塌粮仓三座，却闭门不赈，反将积粟运往洛阳高价售出；李家，你李氏私设马场，豢养健马三百匹，却不报官府，更拒纳马政赋税；刘家，你刘氏宗族私设‘乡勇’八百，持械巡境，见官吏如避蛇蝎……尔等今日敢来太守府叩阍，是仗着手中几分薄产？还是以为本督不敢提刀？”

那锦袍中年人面如死灰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，咚咚作响：“都督饶命！小人……小人知错了！”

“错？”蒯钧声音陡然转冷，如冰锥刺骨，“尔等错不在富，而在恃富而骄、凌驾法度之上！错不在强，而在以强凌弱、鱼肉乡里！错不在私，而在私通敌国、欲裂疆土！本督奉天讨逆，诛的是国贼，不是乡绅；斩的是奸佞，不是良民！今日尔等若真心为民请命，何不先去汉水码头，看看那些被蔡氏私盐船撞翻的渔舟？去竟陵废墟，瞧瞧被王氏私兵烧毁的三十户农舍？去樊城驿道，数数被李氏马队踏死的流民尸首？”

他顿了顿，环视全场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却愈发沉重：“石虎不是你们的私产，是朝廷的藩屏，是百姓的活路。若有人执意要做吴国的鹰犬、做乱世的枭雄……”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向门外烈日下的青石广场，“本督的刀，就悬在石虎城头。血未干，风未散，尔等若不信，不妨现在就试试看——是这刀锋快，还是尔等的脖子硬。”

死寂。连蝉鸣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，忽有一人自人群后方缓步而出。此人年约四旬，素衣葛巾，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，剑鞘乌沉，无半点纹饰。他步履沉稳，所过之处，众人下意识分开一条窄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