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佩刀,抽出半寸,寒光一闪,随即“锵”一声还鞘。刀鸣清越,惊起栖于桅杆之上的一只白鹭,振翅飞向江心。
“调头。”黎斐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,“回石头城。”
“都督?”副将愕然,“不追了?”
“追什么?”黎斐冷笑,“追一只飞鸟,还是追一道影子?陆抗若真要打,早在芜湖就动手了。他烧两艘艨艟,不是为杀敌,是为示警——提醒我们:他看得见你们的破绽,也记得住你们的旧账。这一路西行,不是来抢地盘的,是来点兵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:“他点的是吴国的兵——点万彧的怯,点施绩的困,点孙震的狂,更要点……陛下的昏。”
船队缓缓转向,逆流而上。江风扑面,吹得他袍袖猎猎。他伫立船头,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那支被焚毁的艨艟,那座荒废的芜湖水寨,那片焦黑的牛渚垒,全都压在他肩上,却未曾弯下半分。
同一时刻,建邺昭明宫偏殿。
孙皓正把玩一枚玉珏,指尖摩挲着上面一道细微裂痕——那是去年陆抗突袭建邺时,从他御案上震落摔裂的。他忽而抬眼,看向跪在阶下的孙震:“你说,陆抗真敢进汉江?”
孙震昂首,眉宇间一股戾气:“陛下,若臣统水军,必于夏口布三重铁索,沉千斤巨碇,以火油浸棉,待其船队入峡,一齐点燃!纵使陆抗有通天本事,亦如瓮中之鳖!”
“哦?”孙皓笑了,笑得极冷,“那你可知,黎斐昨日在柴桑,收了陆抗一封信?”
孙震一怔,随即咬牙:“莫非是诈降之计?陆抗惯会耍弄唇舌!”
“不。”孙皓将玉珏轻轻放在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“他说,陆抗信里,提到了你。”
孙震瞳孔骤缩。
“他说,你曾在酒后扬言,‘若得水军,必斩陆抗首级,悬于建邺城门’。”孙皓慢条斯理道,“这话,传到陆抗耳朵里,只用了三日。你说,他是怎么知道的?”
殿内死寂。烛火噼啪一爆,映得孙震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“朕信你。”孙皓忽然打断,声音竟透出几分温和,“所以,朕今日召你来,不是问罪,是授职。”他拿起一卷黄绫,展开,赫然是丹阳水军都督印绶,“即日起,你接替万彧,统辖石头、五马渡、湓口三处水寨,水军五千,战船百艘。陆抗若真入汉江,你便是第一道关。”
孙震浑身一震,喜意尚未浮上脸,便听孙皓悠悠补了一句:“不过嘛……黎斐那边,朕也下了旨——命他率禁军水师一部,驻守夏口上游三十里,名为协防,实为监军。你若想打仗,先过了他那一关。”
孙震脸色霎时青白交错。
孙皓却已站起身,负手踱向窗边,望着庭中一株刚栽的海棠,花瓣粉白,娇嫩欲滴。他忽然道:“黎斐老了,陆抗年轻。朕倒要看看,是老将的稳,压得住新锐的狠,还是新锐的狠,撕得开老将的稳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霞光,正从海棠花上悄然滑落。
而此时,汉阳渡口,芦苇丛生的浅滩上,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着。船头站着个青衫少年,腰悬短剑,眉目清朗,正是杨肇。他身后舱内,司马炎与杨柔姬并肩而坐,手中各执一卷《汉书》,灯下细读。杨肇仰头望天,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,低声道:“虎爷算得准,风向已转,明日巳时,船队必至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江面,一点灯火破雾而来,渐次亮起,连成一线——不是十艘,不是百艘,而是整整三百六十艘大小战船,如银汉倾泻,浩浩荡荡,驶入汉江。为首旗舰高耸七层,桅杆顶端,一面玄底白虎旗猎猎招展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仿佛一头真正的猛虎,终于踏进了自己的领地。
船队无声,唯有桨声如潮,整齐划一,叩击着汉江两岸千年沉默的泥土。
黎斐的艨艟,停在夏口上游三十里处,灯火如豆,在江雾中若隐若现。他站在船楼最高处,遥望那支庞大船队缓缓没入汉江深处,最终消失于视线尽头。他没有下令追击,没有点燃烽火,甚至没有派出一艘哨船。
他只是久久伫立,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翌日清晨,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,从夏口飞驰建邺——
“陆抗船队,已于昨夜亥时,悉数进入汉江。前锋已抵沙洋,后军尚在夏口。沿途未劫一村,未扰一户,未掠一商。唯于汉阳渡口,留三百精卒,护送粮船卸货。另,于渡口石壁,凿刻四字:‘汉水归晋’。”
孙皓捏着这份军报,枯坐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