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临荆襄,根基未稳,连安陆那片沃野都守不住——所以干脆教他弃之,把空城留给吴军当诱饵,自己缩回樊城那座孤垒,倚汉水而守,以水代粮。
这哪里是授职?分明是递来一张考卷,题干写满陷阱,答案却藏在题干本身。
翌日清晨,天未亮透,驿馆外已聚起黑压压人群。不是甲士,是百姓。老者拄杖,妇人抱婴,少年牵驴,驴背上驮着半袋新舂的粟米、几捆晒干的薤菜、几枚粗陶碗。无人喧哗,只默默将东西堆在驿馆门前阶下,然后退开三丈,垂首肃立。晨雾弥漫,人影朦胧,唯有粟米粒在微光中泛着淡黄光泽,像无数细小的眼睛。
“阿郎,这是……”贾裕声音微颤。
“是陈骞的人。”司马炎披衣而出,踏雪而立。他认得为首老者,是陈骞府上管仓的典吏,鬓发如霜,左手缺了两指——沌口之战前夜,为清点军粮,被铡刀误斩。
老者上前一步,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沙哑:“石公言,陈司马老迈,不堪驱驰。可陈司马昨夜整宿未眠,清点府库,列出细账三十卷。他说……他说司马将军若去襄阳,便需此物。”他颤巍巍捧起一叠竹简,简册边缘磨损严重,显然已被反复摩挲。
司马炎接过,指尖触到简背刻痕——是陈骞惯用的瘦金体,字字如刀凿。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《襄阳屯田三年策》。其中一条写道:“樊城以西,汉水北岸,地势低洼,冬蓄夏涸,不宜耕,宜植菰蒲。菰蒲根深,可固堤,叶茂可饲鹅鸭,茎实为菰米,亩产三石,胜粟麦。”
他心头一震。菰米!这东西在北方几近绝迹,只江南水泽偶见,因需人工除草、引水、防虫,费工费时,向来被视作贱食。可若真能在樊城广种,三年之内,何愁无粮?且菰蒲成片,水道纵横,恰成天然屏障——羊琇纵有千军,敢不敢涉水深入这迷魂阵?
“陈司马还说……”老者抹了把脸,继续道,“他老了,可眼睛不瞎。他知道将军要带两千户去荆州,也知道这两千户里,必有逃户、流民、罪隶。这些人不识字,不守律,只认活命。所以……”他解下腰间革囊,倾倒在雪地上——里面不是金银,是数百枚铁制农具模样的小牌,每块牌上烙着不同花纹:犁铧、镰刀、纺锤、陶甑……
“这些牌,是陈司马亲手打的。持牌者,入荆襄即授田五十亩,免赋三年,子女可入官学。牌上纹样,便是日后分田之凭。”
司马炎怔住。风卷起雪沫,扑在他脸上,凉意刺骨。他忽然想起陈骞昨日在御书房里那句“提不动刀了”,原来不是推诿,是把刀换成了犁铧,把血光换作了稻浪。
正午时分,一骑快马冲入驿馆,马背上的信使滚鞍落地,喉头涌血却强撑着递上火漆密信。是雍凉都督府急报:鲜卑秃发树机能部突袭金城,杀边将三人,掳牧民千余,更有一支疑为吴国水师改装的商船队,自姑臧出发,沿黄河西上,载货尽为桐油、火硝、硫磺——此三物,专为火攻所备!
贾裕脸色骤变:“吴人竟敢勾结鲜卑?!”
司马炎却缓缓展开地图,在金城与襄阳之间画了一道虚线。线头指向建业,线尾停在樊城。他低声说:“不,是陆抗在逼我。他在告诉我——若我不敢打,他就放火烧我的后路;若我敢打,他就替我烧掉所有退路。”
话音未落,又一骑奔至。这回是石守信亲笔手谕,墨迹淋漓,字字如钉:“陆抗已遣别部渡江,屯于云梦泽北。其军不筑营,不立栅,唯伐木为筏,泊于芦苇丛中。尔若畏之,可奏请增兵;尔若不畏,即刻赴任。朕候汝捷报,或……讣闻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万仞剑鞘上,那道歪斜云纹突然折射出锐利光芒,如一道无声惊雷,劈开满室阴霾。
司马炎霍然起身,召来随行参军十二人,皆是亲信。他命人抬来大缸,盛满清水,又取来十余枚铜钱,逐一投入水中。铜钱沉底,激起涟漪,光影晃动,竟在缸底拼出一个模糊轮廓——正是樊城地形!他指着水中倒影,声音如铁铸:“传令:两千部曲,三日内整装。凡愿随我赴荆者,今夜子时,自携兵械、农具、种子、炊具,至永宁坊西市集汇合。不带家眷,不带细软,只带一口铁锅、一柄锄头、一卷《齐民要术》。”
参军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欲言,被他目光一扫,噤若寒蝉。
“再传檄文予荆州诸郡:自即日起,凡毁坏菰蒲者,斩;凡私藏桐油硫磺者,斩;凡匿报山越聚落者,斩。另,悬赏五百匹绢——购陆抗项上人头,或……购其亲笔手书一封,墨迹未干者,价同。”
最后一句出口,满堂死寂。连贾裕都瞳孔微缩。这已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