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自己心跳撞在青砖上的回响。他忽然明白,石守信真正要他赢的,从来不是一场仗,而是一场人心的丈量——量一量这荆襄大地,究竟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脚下的土地叫“中国”,而非“吴界”或“晋土”。
三日后,司马炎离京赴任。石守信亲送至洛水渡口,未赠兵符,未授节钺,只递给他一册手抄的《襄阳志》。翻开扉页,是石守信亲笔朱批:“水经注云:‘沔水又东迳高安县,又东迳鄀县,又东迳鄀乡,又东迳鄀县故城南。’——记住,鄀县故城南,才是真正的襄阳。”
渡船离岸时,司马炎回头望去。石守信独立江风之中,宽袖猎猎如旗,身影被初升朝阳拉得极长,仿佛一柄横亘天地的剑,鞘中寒光隐隐,却始终未曾出鞘。
而此刻的建业宫中,孙皓正将一枚龟甲掷于丹墀,裂纹如蛛网蔓延。万彧匍匐在地,额角鲜血混着冷汗滴落:“陛下……陆抗……他烧了武昌粮仓……”
孙皓忽然狂笑,抓起案上玉镇纸砸向铜壶:“烧得好!烧得妙!朕倒要看看,石守信拿什么喂饱他那七万饿狼!”笑声戛然而止,他猛地揪住万彧衣领,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皮肉,“告诉陆抗——若他敢降晋,朕便屠尽他陆氏宗祠三百口!一个不留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宦官踉跄闯入,手中高举一卷素帛,声音抖如筛糠:“陛……陛下!襄阳急报!石守信……石守信昨夜已派使团入吴,持‘魏室旧玺’求和!”
孙皓的手僵在半空,瞳孔骤然收缩。魏室旧玺——那枚早已失踪三十余年的传国玉玺,传说随曹奂禅位而湮灭,竟在此时现于晋使囊中?
建业宫内,死寂如渊。
而在洛阳西市某处僻静茶肆,两个布衣老者对坐饮茶。其中一人袖口绣着半枝桃花,另一人腰间竹杖刻着“魏”字。茶汤渐凉,两人始终未发一言,只以指尖蘸水,在桐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字:
“周”。
水迹未干,已被穿堂风抹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命运的齿轮,从来不在轰鸣中转动,而是在这些无人注视的缝隙里,悄然咬合,碾碎旧日骸骨,催生新生血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