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瘫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,连抬手够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蜂蜜水都费劲。窗外正下着细雨,灰蒙蒙的雾气贴着玻璃爬行,把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洇成一团模糊的墨痕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——是林晚发来的消息:“画廊那边催第三稿了,说初审过了,但‘情绪浓度不够’,要你再压一压。”后面跟了个歪头笑的表情包,可我知道她发这消息时根本没笑,她右耳垂上那颗小痣会微微绷紧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三秒才敲下去。
我翻了个身,后颈硌在沙发扶手上,生疼。胃里泛着酸水,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,呼吸带出铁锈味——不是幻觉,今早咳出的痰里真混着一点淡粉。我摸出抽屉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,指尖发颤。里面是上周去市一院拍的CT胶片,还有一页A4纸诊断书:双肺间质性改变,轻度纤维化倾向。医生没明说,但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两秒,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:“最近压力大?熬夜多?抽烟?”我摇头,他点点头,语气松下来:“那就注意休息,别硬扛。”
可谁来替我扛?《雾中人》系列已经卡在第三幅三个月了。第一幅《雾中人·站台》卖给了深港一个收藏家,第二幅《雾中人·地铁口》被《当代艺术月刊》做了封面,可第三幅《雾中人·出租屋》,我反复涂改十七次,画布上始终浮着一层假的雾——太薄,像敷衍;太厚,又像遮羞。林晚说它“缺乏切肤的真实”,可什么叫切肤?我每天咳着血丝画雾,画自己蜷在窗台看雨,画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透明,画到第七遍时,颜料管突然爆裂,钴蓝混着钛白喷了我一脸,冰凉粘稠,像某种活物的体液。
门铃响了。我没动。
第二次响,带着点试探的节奏,三短一长——是陈屿。
我闭眼数到十,他应该走了。可第十一下响起时,门把手轻轻转动。没锁。我忘了锁。
他拎着保温桶和一袋药进来,运动鞋底沾着湿泥,在浅灰色地砖上留下三道歪斜的印子。“又没锁门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什么,“你房东说你烧到三十九度五,灌了两瓶生理盐水才退。”
我撑起身子,咳嗽撕开胸腔:“她瞎说。”
“她拍了你昏过去的照片。”他拧开保温桶,姜枣茶的热气混着药味撞过来,“还发群里了,说今年收租怕要打欠条。”
我把脸埋进膝盖,听见自己声音发闷:“……让她别发。”
“她回我:‘他画里的人比他本人还精神呢,我倒想问问,那雾里站的是谁?’”
陈屿把药片倒进掌心,白色小药丸滚来滚去,像一群受惊的卵。“你上次体检报告,她也看见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给她看了?”
“没。”他把药塞进我手里,指尖碰到我手腕内侧,烫得惊人,“她自己翻你快递盒找退烧贴,顺手扯出来扫了一眼。”
我喉头一哽,药片卡在食道里,苦味直冲天灵盖。
他蹲下来,视线与我平齐,鼻梁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白:“林晚今天下午三点,在‘白露’画廊等你。她说如果你不去,就让策展人直接撤展。”
“撤就撤。”我盯着保温桶里晃动的姜丝,“反正第三幅我画不出来了。”
“你画出来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愣住。
他起身走到我画架前,掀开蒙在第三幅画上的黑绒布。
画布上不是我熟悉的十七次失败——而是一幅全新的《雾中人·出租屋》。
窗框歪斜,雨水在玻璃上爬成泪痕状的纹路;窗台摆着半杯冷掉的蜂蜜水,杯壁凝着水珠,像随时要坠落;画面中央,一个背影坐在地板上,脊椎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,左手搭在膝盖,右手垂落,指尖离地面仅一厘米——那距离精准得令人心悸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所有支撑。雾没画在背景里,而是从那人后颈渗出来的,丝丝缕缕,半透明,带着毛细血管般的淡红脉络,缠绕着耳垂、锁骨、手腕内侧……最骇人的是雾的尽头,竟隐约浮出另一张脸的轮廓,眉眼模糊,嘴唇微张,像是正从这具躯壳里被缓慢剥离。
我浑身发冷:“……这不是我画的。”
“是你画的。”陈屿拿起调色盘,刮刀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钴蓝与玫瑰石英粉,“我帮你调的色。你昨天凌晨两点醒来,画了四十七分钟,然后吐在洗手池里,我又把你扶回床。”
我记忆里只有黑暗和灼烧感。可调色盘角落,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:“雾是肺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你记得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,胃里又一阵翻搅

